傅静姝走后,姜锦熙在偏殿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头象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静姝强忍泪水的模样,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旧痕,还有那些低声诉说的委屈,都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回紫宸宫正殿。
傅璟珩刚批完几本紧急的奏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就看到是他的熙熙来了。
“回来了?”
他朝她伸出手,语气自然而温和。
“跟静姝说了那么久的话,开心了?”
姜锦熙走过去,却没象往常一样立刻窝进他怀里,只是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嘴撅得老高,都能挂油瓶了。
傅璟珩微微挑眉,伸手将她拉过来,圈在自己腿上抱着,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熙熙不高兴了?没和好吗?是静姝给你气受了?”
“才不是静姝!”
姜锦熙反驳,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小手抓着他龙袍的前襟,语气有些委屈。
“是苏家!陛下,苏家他们对静姝不好!很不好!那个苏讯,他……他欺负静姝!”
她到底还记着静姝的叮嘱,没把最不堪的那件事说出来,但眼框已经气红了。
傅璟珩眼神微暗,轻轻拍着她的背:“朕知道苏讯非良配,委屈静姝了。”
“那能不能让他们和离?”
姜锦熙仰起脸,眼里带着希冀的光。
“你是皇帝,你下旨让他们和离不行吗?把静姝接回宫里来住,再也不要去那个永昌侯府了!”
傅璟珩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熙熙,这门婚事是先帝亲赐,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更改?再者,如今南靖女子地位虽比从前有所提升,但和离终究对女子名声有损,静姝是公主,更会沦为天下人谈资。朕是皇帝,也不能如此胡作非为,肆意插手臣子家事,尤其是苏家这等勋贵门第,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道理她都听懂了,可姜锦熙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前朝局势动荡,就要用她们这些女子的婚事来粉饰太平?
静姝是这样,她又何尝不是?
即使傅璟珩已经是九五至尊了,也无法改变吗?
姜锦熙越想越气,但更多的是和自己怄气!
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却被傅璟珩束缚住了,就如同被着深宫束缚住一样,她挣扎不得。
情绪激动之下,姜锦熙顺手抓起书案上刚才傅璟珩批阅完的一本奏折,看也没看,狠狠朝地上掷去!
奏折“啪”地一声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外壳都有些散开了。
傅璟珩脸色沉了下来,也松了手上的力。
姜锦熙起身站在了一旁。
“姜锦熙!”
连名带姓的叫法,显示傅璟珩是真的动了气。
“上次你在朕的书房乱扔奏折,朕念你初犯,未曾与你计较。你如今倒是扔习惯了?这是军事奏报,国家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捡起来!”
姜锦熙正在气头上,梗着脖子,抿紧嘴唇,就是不说话也不动,一副“我就不捡,你能拿我怎样”的倔强模样。
傅璟珩见她这般,心中火气更甚,却强压着。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那柄通体莹白的玉戒尺。
自从上次熙熙翻出来后,傅璟珩就没收。
他拿着戒尺走回书案前,用尺子指了指地面,声音冷硬:“朕再说一遍!去捡起来。”
姜锦熙看着那柄熟悉的戒尺,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满腹的委屈和无能为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非但没去捡,反而猛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傅璟珩面前。
她带着哭腔喊道:“你打啊!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们心里只有朝堂势力!你们都没人真心帮静姝!我看着她受苦,我心里难受!你打死我,我就不用难受了!”
傅璟珩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看着她递到眼前微微颤斗却固执不收回的小手,再看看她泪盈于睫、情绪失控的样子,心头那股火气象是被一盆冷水浇熄。
他明白了。
这小丫头,她是把对静姝遭遇的心疼,和对自己当初没能帮上忙的自责,全都转化成了此刻的攻击性行为。
她甚至不惜用伤害自己、激怒他的方式,来试探他的底线,来减轻她内心那份无力感和负罪感。
更严重一些,或许是她将静姝的遭遇与自己联系到了一起,毕竟她当时也是他迫于局势封妃的……
只要提起这事,傅璟珩便深知自己有愧于熙熙,哪里还敢动手?
傅璟珩将玉戒尺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浑身带刺、却在微微发抖的小身子重新紧紧搂进怀里。
“傻熙熙……”
他叹息一声,大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柔。
“说什么胡话?打死你,朕怎么办?”
被他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裹,听着他软下来的语气,姜锦熙强撑的倔强瞬间土崩瓦解,她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呜呜地哭了起来。
“静姝……静姝她好可怜……我当时……我当时要是再坚持一些……也许她就不用嫁了……”
她抽噎着,语无伦次。
傅璟珩低声安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不关你的事。那时候局势复杂,先帝旨意已下,太后又在一旁推波助澜,岂是你我能轻易改变的?那不是你当时可以左右的。”
他任由她发泄了片刻,但又见不得她如此伤心难过。
“朕知道你是为静姝难过。现在朕虽不能立刻下旨让他们和离,但可以从别处着手。”
傅璟珩叹了口气,终究是做出了让步。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帝王,帝王威仪不容侵犯,他平日宠着熙熙,但也能将爱人与权柄划分开,可今日……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朕会下旨,将苏讯外放,派个远远的官职,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回京。如此一来,静姝在侯府也能清静不少。如何?”
姜锦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傅璟珩。
“真的?”
“君无戏言。”
傅璟珩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哭得鼻子眼睛都红红的可怜模样,有些心疼。
处理好了苏家的事,就要管一管熙熙又乱扔东西的毛病了。
“朕的熙熙现在真是被朕宠坏了,连奏折都敢随便扔了?嗯?”
傅璟珩语气有些凶巴巴。
姜锦熙自知理亏,又把脑袋埋回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龙袍,闷闷地装听不见。
傅璟珩也不逼她,扬声唤道:“常喜。”
常喜一直守在殿外,闻声立刻躬身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地上散落的奏折,又瞥见书案上那柄玉戒尺,心里咯噔一下,再偷眼瞧陛下搂着贵妃,贵妃似乎还在抽噎,但身上不象挨了打的样子。
他心下明了,不敢多问,连忙上前将奏折捡起,双手奉还到书案上,又将那柄戒尺小心翼翼地收好。
“陛下,贵妃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告退。”
常喜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贴心地将殿门关好。
傅璟珩抱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乖得象只收起爪子的小猫似的熙熙,有些无奈。
他拿起那本被摔得有些破损的奏折,展开铺平。
“看看你闯的祸,”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又得朕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说着,他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重新醮墨,开始一字一句地誊抄那份奏折的内容。
姜锦熙也不闹了,就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小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朱笔,写下一个个端正有力的字。
殿内只剩下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均匀的呼吸声,方才的剑拔弩张早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