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周静云离开会议室,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小时。
而在这一个小时里,陈家亮并没有任何的休息,他不停地拨打着电话,按照林晓阳刚刚提出的几个要求,快速地部署着每一步的外围行动。
而一个个反馈通过手机或是短信回传的声音,都象是重锤敲在林晓阳的心上。
“田美丽的前夫坦白了,他说离婚的原因,是因为发现田美丽在夫妻生活中,经常向他主动提及一些很过分的要求,象什么特定姿势,称呼之类的,他丈夫表示无法接受。”
“我们刚刚从田美丽的家里出来。经过询问,她父母承认,田美丽幼年时比较不服管教,她妈妈有把她绑起来用鸡毛掸子打的情况。”
看着陈家亮的眼神里越来越多的敬佩,林晓阳的心里却隐隐有些困惑。
运动服是在张薇身上不假,但她为什么会选择这种衣服?还有那两条麻花辫,这又代表什么?
现场的一切肯定是某个场景的重现,这点毋庸置疑,但会不会不是单方面的重现,而是一场交换?
如果是交换,那主导者是谁?或者说谁更需要这个场景?
就在这时,陈家亮的手机响了,他按下免提,电话里传来侦查员急促的声音:
“陈队,重大发现!我们刚拿到一张田美丽小学时的获奖照片——她梳的就是两条麻花辫!跟死者头上的发型一模一样!”
林晓阳猛地站起身,随着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从陈家亮手里夺过电话,急切地问道:
“张薇呢!她小时候会不会梳辫子,那种麻花辫?”
“查过了,据他父母说,张薇小时候一直是假小子短发,从不梳辫子!”
“我懂了!”
林晓阳直接把电话扔给陈家亮,急迫地翻找着刚刚给周静云的那张纸,可翻了半天怎么都翻不到,这才想起刚刚对方去审讯的时候,已经把那张纸带走了。
陈家亮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显然也意识到了关于头发的问题,他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帮着林晓阳把散开的资料一张张叠好:
“别急,慢慢找,纸又不会长腿跑了。”
此刻的林晓阳脑子飞速运转,之前的所有完整思路被“麻花辫属于田美丽”这个关键信息打乱,然后重组,形成了一个全新而且更合理的逻辑链。
而这一切,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
他一把抓住陈家亮的手,眼神灼灼,说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队,您马上给周静云发个消息,告诉她张薇穿上校服,是在扮演被罚的自己;田美丽让张薇梳辫子,是要张薇扮演童年的她!”
陈家亮接过手机,但并没有马上发短信,而是有些疑惑。
毕竟,这个转变太大了。
林晓阳见状,立刻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道:
“发型是关键证据!刚刚你也听到了,死者是成年后长发,童年短发,而田美丽童年才是麻花辫!”
陈家亮瞳孔骤然收缩,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瞬间抓住了案件的内核——角色的相互扮演。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立刻把这条决定性的信息发给审讯室里的周静云,再看向林晓阳时,眼底尽是压不住的震撼。
林晓阳快速翻出一张空白的a4纸,一边写下逻辑,一边给陈家亮演示:
“在案发当日,很可能双方各自提了一个要求:比如田美丽的要求是死者梳麻花辫,而死者则是要求穿上老式运动服,然后就是我们之前分析的样子……”
陈家亮听得十分专注,特别是在林晓阳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恍然大悟:
“这个老式运动服在张薇的意识里,是校服?”
“没错!”林晓阳握紧拳头,声音有些激动:
“田美丽扮演的是母亲,而张薇扮演的是童年的自己,两个人都用错位的意识来重现彼此童年被父母惩罚的场景。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田美丽从施加者的角色中收获了某种扭曲的心理代偿和掌控感。”
“也就是说,张薇获得的是压力释放和情绪满足,而田美丽是想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陈家亮的话。
周静云缓缓走了进来,脸上没有破案后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泯。
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完整的审讯笔录。
“招了。”
周静云的声音沙哑,将笔录放在桌上。
“和林晓阳推演的……几乎分毫不差……”
“两人都是一样的童年,犯错,受罚,解脱。也同样少了最关键的一环——无论是田美丽还是张薇,都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真正的原谅。”
陈家亮拿起笔录,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当他看到田美丽口供里那句“周警官,不管怎么说,我知道我错了,”的时候,忍不住地拍了下桌子,为周静云叫好。
“哎呀,还是你厉害,巾帼不让须眉。对,还有林晓阳,你俩都要记一功!”
可周静云听到称赞,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默默地推开会议室的窗子,伫立在一旁。
陈家亮看着对方怪异的表现,有些不明所以:“这案子不是破了?怎么看你这样子比没破还憋屈?”
周静云没有说话,而林晓阳快步走到陈家亮身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周静云背对两人的身影微微颤斗,呢喃的声音透着沮丧:
“案子是破了,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特别是审讯结束后,田美丽突然看着我,她说出的那句话……我接不下去……”
“就好象,我们实际上也是这个剧情中的一环……田美丽童年的母亲,变成了现在的我。”
林晓阳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拿起桌上的纸巾,走到周静云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骼膊。
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震耳欲聋的回答。
周静云接过纸巾,并没有去擦眼泪,而是死死地握在手里,欲言又止。
陈家亮身体猛地一震,目光快速落在审讯笔录上。
他默默地拿起手机,翻开收件箱,刚刚打开那条尘封已久的短信时,手指忍不住发软。
“啪!”
手机摔在了笔录上,刚好压住了田美丽的最后一句供词:
妈妈,这次,我乖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