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亮嘴唇轻微抖动,看向林晓阳的脸色有些为难。
要知道能让林晓阳介入这个案件,自己已经是和副局长争了半天才拿到的特殊批准,而且只限于相关的文本资料。
如果要直接接触证物,局长批准的可能性太小了。
看着陈家亮的表情,林晓阳笑笑表示理解,提出了自己的理由。
“或者你们可否告诉我,绳子的鉴定报告上有没有注明上面有利刃切割过的痕迹,它可能不会很大,比如照片里那把小剪刀剪过的痕迹。”
刚刚回来的小王听着这一切,瞬间瞪大眼睛,看林晓阳的眼神就象见了鬼似的
“我滴个乖乖……你也太夸张了吧?正式报告还没出来,但上午我们去鉴定科文进度的时候,他们的确有提到这一点。”
陈家亮默不作声地看向林晓阳,缓缓走到他面前捏了捏对方肩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认知。
“看来我猜对了。”
林晓阳做出剪东西的手势,两个手指反复在纸上比划。
“田美丽用麻绳把张薇绑起来后,系在了某个承重物上。当她发现张薇窒息或者反应不对的时候,或许尝试过解开绳子,但是失败了。”
“于是她用那把小剪刀去剪,但小剪刀的力量不够,没能剪断,最终导致死者死亡。”
“没错,无论是从深度、角度来看,的确是那把小剪子造成的痕迹。”
陈家亮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低沉,象是在琢磨林晓阳的心思:
“你不仅仅是在推测凶手,甚至……在还原现场?”
林晓阳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陈队,我只是基于行为心理和物证细节做推演。通常这类玩伴对彼此都有复杂情感,哪怕是扭曲的。那么在行为失控导致死者窒息后,她的第一反应很可能不是逃跑,而是惊慌失措地试图解救。”
“如果我说的是事实,那么田美丽的杀人动机是行为失控,而不是预谋杀人,这可能会导致她事后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前来自首。”
周静云听得频频点头:“陈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案件的定性上差别会很大,一个是故意杀人,一个是过失杀人。”
陈家亮沉思了片刻,让小王去把人先带到审讯室,自己则在会议室里反复踱起了步子。
周静云看着认真研究资料的林晓阳,忍不住提议:
“陈队,能不能走个程序,让林晓阳能够以心理专家的身份参与下这个案子?哪怕是看审讯录像都可以。”
陈家亮步子猛地停住,看向林晓阳的表情十分复杂。
不只是自己,就连周静云也提出了这个想法,看来真的要找局长聊聊了。
“陈队,”周静云再次请求:“这样的案子正好是我们组最直接的案例,案子侦破后,可以将这个案子列入《犯罪心理文档》,这不也是之前局长开会时提过的吗?”
陈家亮琢磨了一会,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自己先去审讯,让周静云留在这里,和林晓阳仿真下整个案发过程,特别是行为动机和心理层面的,等下他会过来看。
周静云脸上露出失落的神色,显然是有些不情愿。而就在这时,林晓阳抬起头,把刚刚写的东西拿给陈家亮。
“陈队,这是我结合你给的所有资料,做的犯罪仿真,或许在审讯的时候能够有些帮助。”
陈家亮接过资料,认真翻看后,对着林晓阳点了点头,离开会议室。
“你很厉害,身上也有股说不出的正义感。”
周静云坐到林晓阳旁边,口气敬佩,但又带着惋惜:
“我看得出,陈队也想请你帮忙,只可惜碍于法律规定,很多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林晓阳笑笑:“没事,只要能帮到你们,我也很开心。这份是我推理的嫌犯心理特征和行为关系逻辑,只是还没写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
周静云接过资料,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一条是关于和平离婚的。
林晓阳认为,她的前夫大概率是因为发现了她的特殊癖好而提出分居,这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理更添孤独感。
这一点从资料上“不愿谈及夫妻生活质量”的部分确实契合。
而另外一条是自首的动机。
逃避式救赎。
她不是想承担责任,而是想通过主动认罪的形式,把自己交给权威,也就是现在的警方。从而复刻童年接受惩罚后获得解脱的模式,本质是创伤后的本能反应,而非理性的愧疚。
这一条周静云虽然不是非常理解,但是逻辑上是科学的。
资料只写到这里,后面没有更细致的分析内容。但有三个关键点,被林晓阳标上了大大的问号。
老款运动服,在这个年代几乎见都见不到的老款麻花辫,和那根细长的棍子。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周静云说话的口气有些急促。
“我怀疑,死者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重现她童年时的某个场景,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小时候都挨过父母的揍?”林晓阳口气平静地说道。
周静云刚刚疑惑地点头,忽然眼睛瞪大了起来:
“你想说,死者是在让田美丽模仿她的母亲,在重现惩罚她的那一幕?”
“对!”林晓阳快速地翻出之前的两张照片,手指指在死者的着装上,口气肯定地说道:
“这种老款的运动服,和很多学校的校服很象,而死者的两条辫子也是早年的时候很多女学生绑起来的麻花辫。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是用这两种方法让自己的意识回到童年的某个时期……”
“做错事情,被父母打?”周静云终于听明白了林晓阳的意思,她轻轻碰了下对方的骼膊,语气有些激动:
“可以呀!但不会是老师吗?我上学的时候也被老师打过手心……”
林晓阳笑着摇头,口气坚定:“老师肯定不敢把学生绑起来!”
周静云恍然大悟,但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照你这么说,田美丽和死者是两个ptsd的受害者……那你刚刚说自首的未必是凶手,又是什么意思?”
林晓阳合上照片,脸色变得沉重,他起身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
“别急着把她当成十恶不赦的谋杀犯抓起来,另外,你可能要准备给田美丽做心理干预,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这场悲剧的真相。”
周静云惊讶的瞬间,桌上的材料被打翻了一地,她慌乱地捡着地上的照片,可颤斗的手指却怎么也捏不住那张纸。
这时,陈家亮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田美丽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除了承认张薇的死和她有关,还承认自己有尝试救人和害怕逃跑的行为。至于我问到的其他问题,她要么沉默,要么说想不起来了。”
周静云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最后一张文档,敬佩地看了一眼林晓阳后,对着陈家亮认真说道:
“陈队,我想试试去审讯田美丽,应该可以拿下这个案子了。”
陈家亮脸上的愁容瞬间被意外取代,他快步走到周静云的面前,惊喜地问道:
“你有想法了?说说思路?”
“他给的启发。”
周静云指了指林晓阳,口气里满是敬佩:
“让田美丽再扮演一次‘母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