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册子合上,笔搁在桌角。帐篷里油灯还亮着,火苗不大,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静下来。
他没睡。赵刚走后,他又翻开报告,找到西岭村那条记录。第一次脚印是旧鞋底纹路,本地人常穿的那种。第二次变了,像是新鞋,底纹整齐,踩进泥里的深度也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换了方式。
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窗外的歌声早就停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偶尔经过。可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别处发生。鸡被偷了四次,一次比一次靠近村子中心。脚印出现在田埂、菜园、猪圈后墙,像在试探什么。废窑那边的怪味也没散,有人说夜里听见动静,像是搬东西的声音。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加在一起就不对了。
他起身披上外套,拉紧领口。天还没亮,外头黑得彻底。他走出帐篷,守夜的战士看见他,立刻站直。
“有情况吗?”林青问。
“没有。”战士摇头,“各岗正常,通讯组刚报过平安。”
林青点头,往小雨住的帐篷走去。
她住得不远,在营地东侧,靠近医疗点。他敲了两下布帘,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
“谁?”
“我,林青。”
布帘拉开,小雨穿着旧棉衣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睡意。
“这么早?出事了?”
“不算出事。”他说,“但有些事得现在说。”
她看他一眼,转身进帐篷拿了本子和笔。
两人走到指挥部临时搭的屋子,门没锁。林青进去点了灯,把报告摊开。
“西岭村的事,你昨天看过。”他指着那几行字,“连续四天报案,脚印不一样。第一次像村民,第二次明显是新鞋,第三次开始绕路,第四次直接进了院子后墙。这不是偷鸡,是踩点。”
小雨皱眉:“会不会是外面来的流民?饿急了才动手?”
“流民不会换鞋。”林青说,“也不会挑时间。这几次都是下半夜,巡逻换岗前二十分钟。而且废窑那边的味道你也听说了,药味混着铁锈,不像吃住用的东西。有人在那儿干活,干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事。”
小雨低头翻自己的记录本:“村里确实反映过,说闻到怪味,晚上还有光。但没人敢去查,怕惹麻烦。”
“就因为没人敢查,问题才会留到现在。”林青看着她,“我想去一趟西岭村,顺便走一遍废窑。不能等他们把事做成了再动手。”
小雨抬头:“现在?”
“越快越好。”他说,“庆祝结束了,人心松了,最容易出事。我们以为敌人被打散了,可要是他们根本没想硬拼呢?要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躲,就在等这个机会呢?”
小雨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本子边。
“你是担心引起恐慌?”林青问。
“是。”她点头,“刚安定下来,百姓好不容易信我们。这时候再去查‘鬼影’‘怪味’,传出去又是一阵乱。万一只是误会,反而动摇信任。”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林青说,“我们就两个人,装成下乡巡查的干部。你不露身份,我去问话。发现问题就记下来,不惊动任何人。”
小雨想了想:“那怎么联络?万一真碰上事,喊都喊不回来。”
“六小时一次信号。”他说,“通讯员会收加密简讯。我在路上带发报机,每到一个节点发个暗码。如果断了,他们就知道不对劲。”
“你要真觉得危险,为什么不带人?”
“带人目标大。”林青说,“对方既然能藏这么久,肯定盯着我们的动作。一队人马过去,他们立马转移。我们现在要的是线索,不是抓人。”
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已经决定去了。”她说。
“只是等你一起。”他回答。
她叹了口气,合上本子:“行。但我有个条件——先去西岭村,见几个老人。他们活得多,看得多,说不定知道些老规矩、老说法。有些事,书上不写,地图不标,可老百姓心里有数。”
林青点头:“可以。”
“还有。”她看着他,“别一上来就说‘有敌人’‘要警惕’。先问鸡丢了怎么办,路能不能修,让他们觉得你是来解决问题的。真有问题,自然会漏出来。”
“我明白。”他说,“我不当队长,你也不当干部。咱们就是两个跑腿的,顺路来看看。”
小雨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挺会演。”
“不是演。”林青说,“是本来就得这么干。”
两人商量好路线,定下第一站是西岭村祠堂。那里白天有人聚,消息灵通,也好打听情况。出发时间定在天亮后半小时,避开早饭高峰,减少被人注意的可能。
临走前,林青回帐篷取了发报机,塞进背包夹层。他又检查了一遍枪套,确认子弹上膛。小雨站在外面等他,手里拎着医药包。
“带这个?”他问。
“带。”她说,“万一是伤员呢?或者中毒?总得有个准备。”
他没再说什么,背上包,和她一起走出营地。
清晨的风有点冷,路边草叶上全是露水。他们沿着土路往西岭村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老农,点头打招呼,说是去巡村。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远处出现村子轮廓。
小雨忽然停下。
“怎么了?”
她没回答,而是蹲下身,指着路边一块泥地。
那里有一串脚印,从田里斜穿出来,踩过排水沟,通向另一侧的林子。
“新留的。”她说,“昨晚下雨,泥还软。你看这个纹路——”她伸手比划,“平底,横纹密,不是布鞋,也不是胶鞋。像是……军工厂出的那种劳保鞋。”
林青走近看了眼。
“不是我们的。”他说。
“也不是村民的。”小雨站起来,“他们买不起这种鞋。”
两人对视一眼。
“先不惊动。”林青低声说,“按原计划走。”
他们继续往前,脚印被他们留在身后。
可林青知道,这趟路不会再太平了。
他们走进村口时,几个孩子正在打水。小雨上前问路,声音温和。林青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屋檐下的晾衣绳、墙角的柴堆、院门的锁扣。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直到他们路过一间空屋。
那家门没关严,虚掩着。窗纸上破了个洞,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地上摆着一只铁桶,桶口冒着淡淡的白烟。
林青脚步顿了一下。
小雨也看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两人继续走,没回头。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烧饭的烟。
也不是取暖的火。
那种烟太细,太直,飘起来没有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