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没有理会于谦的不解与震惊。
继续说道:
“你的新职责,是监督他,教导他。”
“孤要他走遍大明的天南海北,中原与边疆,海内与海外。”
“孤要他,用双脚去丈量他曾经统治过的江山,用双眼去看清他曾经无视的黎民!”
“要他尝一尝农夫田间地头的辛苦,体会一下贩夫走卒街头的艰难,听一听边关将士风霜中的心声,看一看受灾百姓眼中的泪水!”
“要他明白,皇帝两个字,不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对这片土地上亿兆生灵的生杀予夺和衣食饱暖!”
“于谦,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弟子,他就是你的责任。”
“他的一切行止,皆由你来约束和教导。”
“没有孤的旨意,你们不得返回京城半步!”
“违者!——杀无赦!”
“我要看看,脱去了这身龙袍,经历了真正的民间疾苦。”
“他朱祁镇,能否真正洗心革面,能否对得起身上流淌的朱家血脉,能否明白,什么才是为君者真正该有的担当!”
“而你于谦,孤要你用你的眼睛,你的心,替孤,替天下,看清楚,教明白!”
“这是孤给你的,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任命!”
——死寂!
一阵死寂!
比刚才宣布废立天子,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寂静笼罩了整个奉天殿前的广场!
如果说废黜皇帝、改立新君,是颠复了朝野甚至天下的格局。
那么,让前任皇帝穿着像征太祖卑微出身的僧袍,由他最厌恶的刚直大臣监管,徒步游历天下,体察民间疾苦……,
——简直就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蔑视与重塑!
是对朱祁镇个人最严厉,却也最意味深长的惩罚!
朱祁镇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连之前的恐惧和羞耻,都暂时忘却了。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游历天下?
体察民情?
跟着于谦?
永不回京?
——于谦更是心神俱震!
他一生刚正,为国为民,何曾想过会接到如此匪夷所思,责任比天大的任命?
监督,教导废帝?
行走天下?
这……!
朱元璋也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看看一身僧袍,茫然无措的重孙朱祁镇,再看着神色复杂,却挺直脊梁的于谦,最后再看看高台之上……,
那身着玄衣,衣衫被微风吹动,眼底深得仿佛能洞穿古今未来的十七子朱权……!
——一时间,彻底愣住了!
老十七,到底在想什么?
——咱真的猜不透!
“老十七……你……你真是……”
朱元璋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
废立皇帝,已是大手笔。
而这后续的安排……让废帝去体会民间疾苦,还是由他最讨厌的诤臣监督……?
这哪里是单纯的惩罚?
这分明是要在朱祁镇这块“朽木”上,——进行一次雕琢!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新帝都已经登基了!
还如此的年轻
而且新帝还会有子嗣!
难道一个废帝,还能回来做皇帝不成?
或者老十七是要彻底打破天子,这看似尊荣其实虚伪的身份?
让朱祁镇也从最底层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给后世的朱家子孙以教训借鉴?
认识到曾经拥有,不可姑负的责任?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等等!
朱元璋想到了什么!
忽然,恍然大悟——!
“咱明白了……咱终于有点明白了……”
朱元璋激动不已,一个模糊,却令他心潮澎湃的念头逐渐清淅,
“老十七要的,或许不是一个仅仅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天下,懂得百姓的……人,而这个人,——曾经就是一位皇帝。”
朱元璋看着老十七朱权那有些文质彬彬,儒雅谦逊,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
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十七子,所思所虑,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了一般帝王的范畴!
老十七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这关乎的,或许是大明,或许是华夏的未来。
此刻,广场上的所有人,包括新被钦定的皇帝朱祁钰,都还沉浸在这接连两道惊天旨意,所带来的颠复认知的震撼之中!
一个个还无法自拔!
风,掠过广场,卷起尘埃。
朱权最后注视着瘫软在地的儿孙朱祁镇,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瞬间,他流露出了一丝丝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