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于半空之中的朱元璋,亲眼目睹了野马渡畔,这场因孙儿任性而引发的混乱血战,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看见老将吴克忠双目赤红,如同疯虎般率领部下反复冲杀,试图接近那杆在乱军中飘摇的明黄龙旗,忠勇之志令人动容;
他又看见那不成器的重孙朱祁镇,此刻早已没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脸色惨白地蜷缩在少数侍卫的保护圈内,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个躲在战阵最后方,面无血色的奸阉王振!
“阉宦不得干政——!”
“咱立下的铁律啊——!”
朱元璋因极度的愤怒,面部剧烈颤斗起来。
他清淅地记得,自己开国之初,鉴于前代宦官之祸,曾铸铁牌置于宫门:
——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
咱立下的严格规定,宦官不得读书识字,不得兼任外臣职衔,官阶不得超过四品,就是要从根本上杜绝宦官干预朝政的可能。
“可恨!可叹!”
朱元璋痛心疾首。
他深知,这一切规矩的松动,始于自己的儿子老四朱棣。
老四在“靖难之役”中,得益于宦官提供的情报和助力,即位后便一改祖制,开始重用宦官,设立东厂并由宦官执掌。
还派遣宦官出使、监军、征税……等!
到了他另一个子孙宣宗朱瞻基继位时,更是设立了内书堂,教宦官读书识字。
甚至还允许司礼监太监,代皇帝“批红”,参与内核政务!
也正是这一步步的放权,才使得王振这等奸佞,有机会蛊惑圣心,酿成今日之大祸!
此刻,朱元璋最担心的已不仅仅只是朱祁镇这小子的生死。
更是整个西域战略的破产!
和老十七朱权的苦心布局,今日毁于一旦。
“这小子若死在这里,就是天大的丑闻,大明皇帝成了异域孤魂!?”
“若他没死……被俘了,那更是奇耻大辱,堪比靖康之耻!”
“咱大明的脸面,老十七的宏图,都要被这无知小儿丢尽了!”
朱元璋看着在绝对优势的敌军不断围攻下,不断缩小的明军阵线,心急如焚。
战场中心,局势岌岌可危。
吴克忠率领的两万精锐和朱祁镇带来的八千京营,在帖木儿帝国十万大军的疯狂冲击下,伤亡惨重。
明军已经被压缩在了锡尔河畔一片狭小局域内。
京营中的勋贵子弟,初时的狂热早已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在血腥的肉搏战中纷纷坠马。
朱祁镇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一支流矢甚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他的一缕发丝,吓得他几乎是瘫软在地。
万幸的是,吴克忠部下的关宁铁骑,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这些来自北地的血战精锐,即便是在绝境中亦是阵型不乱。
他们以三眼火铳轮番射击,近距离给予帖木儿骑兵巨大的杀伤。
当敌人突入阵内时,他们则是拔刀死战,寸步不让。
其悍勇程度甚至一度遏制了敌军的攻势!
——为明军稳住阵脚赢得了宝贵时间。
朱元璋目睹此景,不禁大赞,
“老十七练的兵,确是强兵!”
“若非这些儿郎死战,局面早已不可收拾!”
“此乃虎贲——!”
就在明军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战场的西面,帖木儿大军的身后,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一面“樊”字大旗,如同撕裂乌云的赤红闪电划破天际,出现在了地平在线!
靖安伯樊忠,终于到了!
老朱为此兴奋得一拍大腿!
他早已注意到,但就怕樊忠赶不上。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大明——!”
樊忠这位白发老将,身先士卒,手持一杆长柄大刀,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他亲率五千轻骑,一人三马,不惜马力狂奔而来。
他们就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切入敌人身后,狠狠地杀穿了帖木儿大军的后阵!
樊忠深知己方兵力绝对劣势,他采取了最猛烈,也是最张扬的打法。
他命令士兵全力呐喊,鼓噪而进!
必须制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而且,他还集中所有的精锐,直插敌军指挥中枢所在的方向!
——勇!
万军丛中直取敌将首级的勇!
“陛下勿忧!”
“樊忠来也!”
“呀——!”
樊忠声如洪雷,响彻战场。
原本早就已经有些绝望的吴克忠,闻声精神大振!
他仰天狂笑,
“哈哈哈!樊蛮子!你他娘的终于来了!”
“儿郎们,援军已至!”
“随我杀出去,接应樊帅!”
明军残部士气瞬间暴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向着援军来时的方向,奋力冲杀。
朱祁镇在乱军之中,听到樊忠的声音,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是他劫后馀生的巨大喜悦和莫名解脱。
终于得救了——!
皇祖,我再也不敢不听您的话了!
——呜呜呜!
帖木儿主帅阿尔斯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给打懵了。
他眼看着就要擒获明军的内核人物,岂肯轻易放弃?
他一面分兵抵挡身后的樊忠,一面严令前锋,不惜一切代价加速进攻,务必要在明军会合前拿下那杆龙旗!
战场形势极度混乱!
樊忠的五千人如一把尖刀,吴克忠和朱祁镇的残部如一个不断缩小的圆。
帖木儿大军则如汹涌的海啸,他们试图想要将这把刀和这个圆彻底地吞没与隔绝。
阿尔斯兰在赌,赌自己的兵力优势,足以在明军会合前,完成致命的一击!
然而,他赌输了最关键的一着——!
——他低估了明军驰援的决心与速度。
——他低估了,汉家儿郎的骁勇善战。
——他也低估了,明军老将们的果断!
就在阿尔斯兰调集重兵,准备对樊忠部和朱祁镇部发动最后的总攻时!
——战场的东面,塔什干的方向,再次烟尘滚滚!
后方的范广,竟然亲率两万生力军赶到!
更让帖木儿军队胆寒的是,这支军队中,除了隶属于宁王的精锐——关宁铁骑和善于骑射的朵颜三卫外,
——还夹杂着大量的车辆:
——上面架着的,正是明军威力巨大的佛朗机炮!
——还有一门门轻便和善于野战的虎蹲炮!
范广竟将塔什干守城的火器,给拉了过来!
“开炮——!”范广没有任何尤豫,立刻下令。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