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永恒的寂静与黑暗,是宇宙亘古不变的底色。冰冷而遥远的星光,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无声地见证着无数文明的诞生与寂灭。
“隼”式逃生艇如同一粒微尘,悄然滑行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引擎的轰鸣早已停止,仅依靠着惯性导航和微弱的姿态调节喷口,维持着预定的航向。经过强行启动和冲出废土大气层的极限消耗后,那台微型聚变能源核心已无法维持主动推进,进入了最低功率的“滑行”模式。它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供应艇内维生系统和基础仪表的微弱能量,以及——缓慢地自我积蓄,等待下一次可能的启动。
艇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星标罗盘散发的柔和光芒映照着四张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庞。空气循环系统以低效模式运转着,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属和循环液的味道,但至少是安全的、可控的。
他们终于脱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归葬边陲”废土,真正置身于星海之间。透过伤痕累累的舷窗向外望去,身后的废土星辰已经变成一颗遥远黯淡的暗红色光点,渐渐隐没在群星的背景中,再无那狰狞的“风暴眼”和弥漫的魔气阴云。
“我们……真的出来了。”孙芸轻轻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外面无垠的星空,声音如梦呓。曾经,仰望这片天空意味着绝望的囚笼;如今,它却代表着自由与希望,尽管前路依旧漫长未知。
赵岩解开安全带,舒展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咧嘴笑道:“他奶奶的,总算不用闻那破地方的臭味,也不用担心被怪物追着跑了!就是这铁壳子小了点儿,憋得慌。”
林朔则专注于眼前的仪表和数据。他调出星标罗盘投射的星图,那条清晰的航线在幽暗的艇内闪烁着微光。“航线稳定。我们目前处于‘归葬边陲’星系外围的‘漂流带’。按照当前的滑行速度和罗盘规划的路径,大约需要……七十到八十个标准曦曜日(约相当于外界一百余天),才能抵达航线上的第一个‘稳定跳跃点’入口。前提是,我们的能源核心能在抵达前积蓄足够一次短途跳跃的能量。”
“八十天……”赵岩挠挠头,“吃的喝的够吗?”
沈渊清点了一下物资储备。得益于在废土上的搜刮和在“青鹞号”的补充,他们的玉膏、凝露晶等基础维生物资颇为充足,节省使用,支撑数月问题不大。医疗用品虽然珍贵,但除非重伤,暂时无需动用。最大的隐患,依旧是能源。
“能源核心的自我充能效率很低,而且我们不敢过度消耗,必须优先保证维生。”沈渊冷静分析,“抵达跳跃点前,我们几乎没有主动加速或大幅变轨的能力,只能依靠惯性滑行。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祈祷航行路线上不要出现无法规避的障碍物、突然的空间乱流,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东西’。”
宇宙并非空无一物。尘埃云、小行星带、辐射风暴、引力异常区,甚至是……游荡的、被深渊或其他势力污染或控制的星海造物或生物。以他们这艘几乎失去动力、仅能勉强维持的小艇,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致命。
“这是一场不能出错的远航。”林朔总结道,语气凝重,“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轮值计划,监控能源、维生、导航数据,观测外部环境。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于是,在这片寂静的深空中,一场规律而枯燥的“漂流”生活开始了。
四人分成两组,轮流值守驾驶舱(监控)和休息。沈渊与赵岩一组,林朔与孙芸一组,每组值守约八个“时辰”(根据艇内计时器设定)。值守期间,必须时刻关注各项数据,并通过舷窗和仅有的、功率极低的被动探测阵列观察外界。休息时,则尽量保持安静,减少消耗。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静谧中缓缓流逝。窗外永恒的星空,起初令人心潮澎湃,但看久了,也会产生一种令人心悸的孤寂与渺小感。废土上挣扎求生的激烈与危险,似乎都被这无垠的虚空稀释、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前路的隐忧和对时间流逝的敏感。
他们轮流讲述各自过去的经历,以此来对抗寂静和维系精神。赵岩讲他早年作为佣兵在灵界边缘地带摸爬滚打的趣闻和凶险;孙芸说起她在星辰阁修炼、以及与同门探索秘境时遇到的奇景和感悟;林朔则分享他作为探险队长,解读各种古文明遗迹时的发现和思考,其中不少知识在这段旅途中派上了大用场。
沈渊说得最少,大多时候是倾听。但当被问及时,他也会简略提及自己身负的“逆命”传承,以及在归藏遗迹的遭遇。他没有详说前世的仇恨,那太过沉重,且与眼下无关。他更愿意谈论对《逆命星辰篇》的领悟,以及对“归墟”断剑和“守望”传承的思索。这些交流,也让林朔等人对沈渊的力量和背负有了更深的理解。
除了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的观察、调息、以及……等待中度过。
沈渊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深空环境虽然灵气(或称宇宙游离能量)极其稀薄驳杂,远不如修真界,但那种绝对的寂静和直面宇宙法则的观感,反而有助于他沉淀心神,进一步巩固、打磨新生的“逆命星元”,深化对寂灭剑意和星辰秩序的理解。他尝试沟通怀中的逆命玉佩,玉佩在离开废土后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与星标罗盘之间也存在着若有若无的共鸣,仿佛在共同感应着遥远“曦曜”文明的呼唤。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
他们曾一度误入一片稀疏的星际尘埃云,微小的尘埃颗粒持续敲击艇体,虽然未能击穿,却消耗了额外的能量用于维持外部护盾(最低级别),并引发了一些传感器的误报,虚惊一场。
也曾观测到远处有异常的能量闪光和空间扭曲,疑似小规模的空间风暴或未知的星海现象,他们早早调整了微弱的姿态,险险避开可能的影响范围。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航行约三十天后。被动探测器捕捉到后方有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正在快速接近!那波动带着一丝冰冷的、非生命体的机械感,让四人瞬间紧张到了极点!难道是废土深渊势力的追踪?或是星海中游荡的自动防御兵器、探险者、甚至……星盗?
他们立刻进入最高警戒,关闭所有非必要能源输出,伪装成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沈渊握住“归墟”断剑,赵岩和孙芸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尽管在太空环境中,他们的战斗方式受到极大限制)。林朔则死死盯着探测屏幕。
那未知物体从他们后方数千里外高速掠过,并未停留,似乎并未发现他们。借助星光和探测器最后的模糊成像,他们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艘造型奇特、线条锐利、通体黝黑的梭形小型舰船,风格与曦曜文明截然不同,船体上有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如同滴血利爪般的暗红色徽记。
“不是曦曜的风格……也不是常见的深渊造物……”林朔面色凝重,“宇宙中,果然还有其他势力,或者……流浪的威胁。”
这次遭遇,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宇宙并非乐土,同样危机四伏。
时间继续流逝。能源核心的充能进度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物资在精打细算下消耗可控。
终于,在航行到第六十八个标准曦曜日时,星标罗盘发出了一阵轻微的、代表接近预定坐标的提示性嗡鸣。
“我们快到了!第一个跳跃点!”林朔激动地喊道。
四人齐聚驾驶舱。屏幕上,航线尽头,一个被特殊标记的、代表“稳定天然跳跃点”的淡蓝色漩涡状图标正在闪烁。根据罗盘资料,这种跳跃点是宇宙中自然形成的、相对稳定的空间薄弱点或虫洞入口,可以大幅缩短航行距离。
他们需要启动能源核心,进行一次精确的短途加速,并调整姿态,以正确的角度和速度“投入”那个跳跃点。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被甩到未知的宇宙角落,甚至被空间乱流撕碎。
“没有选择。”沈渊沉声道,“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准备吧。”
四人各就各位,系紧安全带。所有的非必要系统都已关闭,能量被集中到主推进器和导航/护盾系统。
“目标锁定。倒数:十、九、八……”
沈渊全神贯注,手指悬停在推进器启动钮上。
“……三、二、一!启动!”
微弱的蓝色尾焰再次喷涌!逃生艇微微一震,开始加速,朝着那遥远的淡蓝色空间漩涡驶去!
速度越来越快!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了细线!
前方,那淡蓝色的漩涡在视野中迅速放大,中心是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保持航向!准备进入!”
艇身开始剧烈震颤,那是空间结构扭曲带来的影响!
下一秒,逃生艇如同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那淡蓝色的漩涡中心!
刹那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光线、声音、感知都被扭曲、拉长!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耳边是难以形容的、直达灵魂的空间摩擦尖啸!
短短一瞬,又仿佛永恒。
“轰!”
一声闷响,震颤停止。
舷窗外,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之前那片熟悉的星空背景。这里的星辰排列截然不同,更密集,更明亮一些。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小片瑰丽的、如同薄纱般的星云,散发着柔和的淡紫色光芒。
他们,成功穿越了跳跃点!
“我们过来了!”孙芸欢呼,随即因刚才穿越的眩晕而有些恶心。
林朔立刻检查数据:“位置确认!我们已经离开‘归葬边陲’星域超过十五光年!航线正确!!刚刚够维持基础维生和导航!”
虽然能量再次见底,但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他们节省了理论上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常规航行时间!
更重要的是,星标罗盘上,代表着目的地的那个散发着温和白光的“曦曜次级庇护星域(第三千七百号)”标记,似乎……比之前更清晰、更近了!
希望,前所未有的真切!
短暂的庆祝和调整后,逃生艇再次进入惯性滑行模式,朝着下一个航线节点,也是最终的目的地,继续前进。
这一次,航程预计将缩短到二十个曦曜日左右。
目标,就在前方。
二十天后。
当星标罗盘再次发出持续的、代表“接近最终目的地”的柔和鸣响时,四人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和物质准备。
能源核心经过这段时间的滑行充能,恢复到了35。他们甚至奢侈地开启了功率稍高的外部观测设备。
前方,星图的尽头,不再是单纯的星光。
那是一片被淡淡的人造力场光芒笼罩的、相对较小的星域碎片。中央,是一颗体积不大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金属结构体——那并非自然星辰,而是一个明显的人工造物!其表面可以看到规整的几何结构、依稀可辨的曦曜文明风格的建筑轮廓、以及少数几处仍在规律闪烁的导航灯!
在它周围,还漂浮着一些更小的、如同卫星般的平台或残破的附属结构。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层稀薄的、但稳定的淡蓝色能量护盾之下,隔绝着宇宙尘埃和部分辐射。
“就是那里!曦曜文明的三千七百号次级庇护节点!”林朔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它……它还在!护盾还在运转!有能量反应!”
经历了废土的绝望、风暴的摧残、深空的孤寂与艰险……他们终于,看到了文明残存的灯火!
那灯火或许微弱,或许其中早已空无一人,但它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安全,代表着……他们历经生死所追寻的,一个可以暂时停泊、喘息的港湾。
沈渊凝视着那越来越清晰的人工星体,心中波澜起伏。那里,或许有他探寻身世下落的线索,有“守望”传承的更多信息,有修复“微光炉心”和这艘逃生艇的可能,也有……他们返回修真界或寻找新家园的希望。
他转头,看向身边三位同伴。赵岩咧嘴笑着,眼中却似有泪光。孙芸捂着嘴,喜极而泣。林朔老泪纵横,却又笑得像个孩子。
“诸位,”沈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坚定与温暖,“我们……到家了。”
他推动操纵杆,调整着逃生艇的姿态,朝着那散发着温暖白光与淡蓝护盾的庇护节点,缓缓驶去。
银灰色的小艇,划破冰冷的宇宙深空,如同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彼岸的灯塔。
废土的阴霾,已在身后。
星海的征途,永无止境。
但至少此刻,曙光初现,归航在即。
属于沈渊与他的同伴们,新的篇章,即将在那遥远的曦曜遗落节点上,徐徐展开。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