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气氛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张而充满期待。那架银灰色的“隼”式逃生艇,如同沉睡多年的猎鹰,终于被唤醒了最核心的脉搏——微型聚变能源核心发出了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待机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芒。
林朔几乎累得虚脱,靠坐在控制台旁,眼睛却死死盯着连接到逃生艇能源核心的监控屏幕。他刚才以次级能源核心为“起搏器”,耗费巨大心神,成功激活了聚变核心的保护休眠程序,使其进入了最低功率的待机状态。这仅仅是第一步。
“接下来,需要依次唤醒并测试维生系统、惯性导航稳定系统、基础通讯(只收不发)、以及……最重要的,主推进器和姿态控制喷口。”林朔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每一步都需要能源核心逐步提升输出功率,并且会有短暂的系统自检。不能出错,一旦某个系统启动失败或引发连锁过载,可能前功尽弃。”
沈渊点点头,他已经基本恢复,状态是四人中最好的。“你来指挥,我们操作。”
分工明确:林朔坐镇舰桥控制台(他利用舰桥的辅助系统,临时搭建了一个对逃生艇基础系统的监控和指令输入终端),负责监控数据、下达启动指令。沈渊和赵岩在逃生艇内,根据指令操作艇内尚能工作的物理开关和手动备用控制系统(部分自动化系统已损坏,需要手动干预)。孙芸则负责内外联络,并监控外部环境及能量波动。
“首先,启动基础环境控制与维生系统。目标:维持驾驶舱内基础气压、温度及两小时应急空气循环。”林朔下达指令。
沈渊在狭小的驾驶舱内,找到了对应面板,按下几个物理按钮,并手动转动一个老式的气压平衡阀。
嗡……一阵轻微的震动和气流声从艇体深处传来。仪表盘上,代表舱内气压和温度的指针开始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了绿色区域。
“维生系统……启动成功!,够用了。”林朔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惯性导航稳定系统。我们需要它来确保起飞和穿越风暴时的基本姿态稳定。”
赵岩在副驾驶位置,按照林朔的指示,拨动了一系列开关,并握住了一个如同飞机操纵杆般的金属手柄。
艇体传来更明显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一些原本黯淡的仪表灯亮了起来,显示艇身水平与角速度的数据开始跳动。
“稳定系统……在线!部分传感器反馈有偏差,但核心陀螺仪和加速度计工作正常!可以手动修正!”林朔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
这是关键一步!推进器能否工作,直接决定了他们能否离开。
沈渊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推动了沉重的保险阀,然后,用力按下了那个醒目的黄色按钮!
“轰——!!!”
一声低沉有力、却远比想象中温和的轰鸣,从艇尾传来!整个艇身微微一震!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后方远处(逃生艇是倒着放进舰桥的,尾部朝向舰桥破损的观察窗方向)喷出了一股淡蓝色的、不算剧烈但异常凝练的尾焰!尾焰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推力输出稳定!喷口工况良好!能量流无异常波动!主推进器……可用!”林朔几乎要欢呼出来!
舰桥内,赵岩忍不住用力挥了挥拳头!孙芸也掩口,眼中泛起泪光。
最后一步,“星标罗盘”与逃生艇残存导航系统的对接与校准。
沈渊将净化后的罗盘,小心地插入驾驶舱控制台一个专用的、与罗盘底部接口严丝合缝的插槽中。
嗡……
罗盘表面的银色光点流转速度微微加快,一道无形的数据流顺着接口涌入逃生艇简陋的导航计算机。一块勉强还能显示的小型屏幕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星图轮廓,并很快与罗盘自身的星图同步。
“导航系统连接……成功!正在接收罗盘数据……星图加载……路径规划中……”林朔的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
屏幕上,一条清晰的、从“风暴眼”谷地出发,冲破废土大气层,进入外太空,然后连接向遥远星海的航线,被清晰地勾勒出来!虽然航线中间有几个标红的、代表危险或需要规避的区域,但路径本身是连贯的!
“我们……有路了!”孙芸哽咽道。
所有的系统测试完成,虽然效率不高,状态也不算完美,但最基本的“飞起来”、“保持稳定”、“知道往哪飞”这三个条件,都已经具备!
“清点物资,做好固定!所有非必需品,放弃!”沈渊果断下令,“林队长,计算最佳起飞窗口!我们需要借助风暴的间隙,以最小能量消耗冲出谷地,突破大气层!”
最后的准备工作以惊人的效率完成。所有打包好的物资被牢牢固定在逃生艇后部的储物区和座椅下方。四人穿戴好曦曜探索服(虽然有些破损,但基础防护功能尚在),系紧安全带。沈渊坐在主驾驶位,赵岩副驾驶,孙芸和林朔坐在后面的折叠椅上。
林朔利用舰桥最后的探测能力,结合对“风暴眼”能量活动规律的观察,给出了一个预估的、相对平静的“窗口期”——大约在半个时辰后,持续可能只有短短百息时间。
“就是那个时候!”沈渊握紧了简陋的操纵杆,目光透过破损的舷窗,望向外面那永不停歇的、暗紫色与银白交织的狂暴能量乱流。“所有人,检查安全带,固定好自己!赵兄,听我口令,准备启动推进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舰桥内只剩下能源核心低沉的嗡鸣和四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林朔盯着监控屏幕,低声道:“能量乱流开始减弱……就是现在!倒计时十息!”
“十、九、八……”
沈渊屏息凝神,将心神调整到最佳状态,逆命星元缓缓流转,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三、二、一!启动!”
“主推进器!最大推力!冲出去!”沈渊低吼,同时用力将操纵杆向前推到底!
赵岩猛地将主控台上的功率推杆推到极限!
“轰隆隆——!!!”
这一次的轰鸣,远比测试时狂暴十倍!淡蓝色的尾焰骤然变得炽烈、粗大,如同咆哮的巨兽!强大的推背感将四人狠狠压在座椅上!
银灰色的“隼”式逃生艇,如同挣脱锁链的猎鹰,猛地从“青鹞号”舰桥那破损的观察窗缺口处喷射而出!瞬间冲入了依旧狂暴、但明显稀薄了许多的能量乱流之中!
剧烈的颠簸立刻袭来!艇身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疯狂地震颤、摇晃!舷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被拉成模糊色带的暗紫与银白光芒!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乱流拍打艇体的轰鸣响成一片!
“稳住!保持航向!”沈渊死死握住操纵杆,手臂青筋毕露,逆命星元灌注全身,对抗着剧烈的震荡,同时紧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预定航线的淡绿色虚线。
赵岩也拼命协助,调整着姿态控制喷口,努力对抗乱流对艇身的偏转。
孙芸和林朔在后面被颠得七荤八素,但都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固定物。
逃生艇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箭矢,在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中艰难穿行!不时有细小的能量束或碎石击中艇体,发出“砰砰”的闷响,好在曦曜文明的工艺确实过硬,艇身主体结构承受住了考验。
短短百息时间,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前方的“风暴”颜色开始变淡,能量乱流的强度显着下降!他们已经冲到了“风暴眼”谷地的上层边缘,即将彻底脱离这片绝地!
“即将冲出谷地!准备迎接外部大气乱流!”林朔嘶声提醒。
下一秒,逃生艇猛地一轻,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骤然冲出了“风暴眼”的范围!
眼前豁然开朗!虽然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与暗紫色交织,大地上魔气升腾,但至少不再是那毁灭性的能量龙卷风核心地带!
然而,废土的大气层同样极不稳定,充满了乱流和能量湍流。逃生艇继续向上猛冲,剧烈颠簸依旧,但比在风暴眼中已经好了很多。
高度在不断攀升。下方的“风暴眼”谷地迅速缩小,变成大地上一块狰狞的伤疤。连绵的暗红色荒原、巨大的裂谷、崩塌的山峰……这片被他们挣扎求生许久的废土,逐渐在脚下铺展开来,带着一种残酷而悲壮的末日美感。
“突破对流层!进入平流层……外大气层……”林朔紧盯着高度和速度数据,“主推进器功率开始衰减,聚变核心负载接近极限!但速度已经达到最低逃逸速度!我们……能出去了!”
沈渊没有丝毫放松,继续操控着逃生艇,沿着星标罗盘规划的、最节省能量的轨道,向着大气层外那片永恒的黑暗深空,义无反顾地冲去。
舷窗外的天空,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紫、深灰,逐渐变为纯粹的、点缀着永恒星辰的……漆黑。
最后一阵剧烈的震动和摩擦产生的炽热红光闪过。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颠簸消失了。轰鸣声远去了。
舷窗外,是无垠的、静谧的、闪烁着冰冷星光的……宇宙深空。
下方,那颗暗红色的、被魔气与创伤覆盖的废土星辰,正静静悬浮在黑暗的背景下,如同一颗渐渐远去的、黯淡的红色眼睛。
他们,成功了。
冲出了废土,冲出了风暴,冲出了绝境。
真正地,进入了星辰大海。
“我们……出来了。”孙芸喃喃道,望着舷窗外那陌生而壮丽的宇宙景象,泪水无声滑落。
赵岩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座椅上,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朔靠在那里,疲惫到了极点,但眼中充满了光。
沈渊缓缓松开紧握操纵杆、已经有些僵硬的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清晰的星图航线,又看了看舷窗外无尽的星空,最后望向身边三位历经生死、不离不弃的同伴。
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诸位,我们……回家了。”
回家的路,漫长而未知。
但至少,他们已经挣脱了泥沼,扬起了风帆。
星槎虽小,希望虽微,却已承载着不屈的意志与守望的传承,驶向了那星光指引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