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的喧嚣被一道厚重的气密门隔绝。
此时,所有宾客都在各自的悬浮包厢内,看着倒悬金字塔的全息屏幕上,不再是躁动的数据流,而是切换到了基地深处的一处名为“阿尔法”的大型综合战术训练场。
这是一个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型封闭空间,四周被高强度的透明合金墙包裹,内部空空荡荡,只有无数个六边形的蜂巢状发射器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各位,欢迎来到阿特拉斯的斗兽场。”
将军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在这里,神谕系统可以模拟地球上任何极端的环境,从撒哈拉的沙暴到喜马拉雅的缺氧带,只需一行代码。”
镜头拉近,训练场的两端,两道闸门缓缓升起。
左侧,陆铮迈步走出,双手插兜,神情懒散,仿佛不是来决斗,散步一样的松弛。
“他疯了吗?连最基本的战术护具都不戴?”
林疏影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死死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着陆铮那单薄且毫无防护的背影,她一贯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芬里尔现在的状态,一拳就能打断钢柱,陈少这是在拿肉身去撞坦克!”
“戴了也没用。”
沈心怡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目光锐利如刀,“芬里尔现在骨骼密度是常人的两倍,肌肉爆发力能徒手捏碎花岗岩,任何常规防弹衣在他面前都像纸一样。”
虽然嘴上冷静地分析数据,但沈心怡微微颤抖的手,也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就在这时,场下的陆铮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摄像头,轻轻挑眉,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她们能懂的“k”。
那个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紧张。
只有一种“看好了,我要开始表演了”的从容与绝对的掌控感。
沈心怡愣了一下,“这坏家伙都这时候了还在耍帅。”
“不,他不是在耍帅。”
林疏影深吸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眼中的担忧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任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男人。
“虽然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做,但他一定已经给芬里尔挖好了坟墓。”
两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信和期待。
将军的手按在控制台上。
金属与金属接触的声音,让整个观战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如同神祇般俯视众生的男人。
“神前裁决,需要神的游戏规则。”
“为了公平,”
“一方选择武器,有权决定杀戮的方式。”
“一方选择场地环境,有权决定埋骨的地点。”
“记住,这不是表演,也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唯一的规则是——没有规则,直到一方认输或者失去生命体征!”
“但在阿特拉斯认输可能比死亡更悲惨!”
将军高傲怜悯地看着陆铮。
“现在,开始选择。”
话音刚落,芬里尔率先上前一步,点选着武器库的屏幕,从加特林机枪到激光切割器,应有尽有。
芬里尔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看都没看那些热武器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冷兵器区。
“热武器?太无趣了。”
芬里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浓浓的嘲讽,“陈少既然是东方世家出身,想必对一些古老的技艺不陌生吧?”
他伸出手,在全息屏上重重一点。
“我平日最喜欢的运动就是狩猎,尤其是看着猎物在绝望中奔跑,最后被一箭穿心的样子那种快感,比玩女人还要爽。”
【武器确认:高张力复合反曲猎弓 + 战斧 】
“疯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萨勒曼看着全息屏上的武器列表,那一排排拥有自动锁定、热成像追踪功能的枪械被芬里尔无视,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放弃绝对优势的行为。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放着每分钟射速200发的脉冲步枪不选,选把原始的破弓?一枪崩了不就完了?何必这么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王子。”
旁边的“暴熊”伊万突然开口,他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抓着一只水晶杯,里面度数极高的伏特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伊万看着屏幕上狞笑的芬里尔,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这对他来说,不是决斗,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什么意思?”萨勒曼一愣。
伊万指了指屏幕中那一身肌肉贲张、如同野兽般的芬里尔,眼神玩味:
“对于经过改造的芬里尔来说,杀一个普通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如果用枪,那是处决,‘砰’的一声,两秒钟就结束了,太快,太仁慈,也太无趣。”
伊万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哈气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他不想给陈子昂痛快。他要的是狩猎的快感。他要看着猎物中箭,看着猎物带着箭杆在恐惧中哀嚎、逃窜,看着鲜血一点点流干”
“只有这样,才能洗刷他在击剑场上受到的耻辱。热武器?那是留给死人的。而弓箭和斧头是留给生不如死的人的。”
全场哗然。
“疯子”范斯坦忍不住骂到,“这哪里还公平?那张弓的拉力至少有200磅!普通人连拉都拉不开,更别说瞄准了。芬里尔有外骨骼助力,这对他来说就像玩玩具一样简单。”
确实,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芬里尔就是要用这种原始、野蛮的方式,在这个高科技的深海基地里,把陆铮当成一只兔子来猎杀。
“武器已锁定。”
两个装备箱从地面升起。
芬里尔一把抓起那张巨大的黑色反曲弓,试着拉了一下弦。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高强度纤维弦震动空气的声音。他满意地狞笑起来,顺手将那柄寒光闪闪的战术战斧别在后腰。
“陈少,你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芬里尔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陆铮走到装备箱前,单手提起那张沉重的大弓,确实很重,没有外骨骼的辅助,想要拉满它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背肌。
他试了试手感,然后极其敷衍地耸了耸肩。
“马马虎虎吧,小时候练过几天,君子六艺,说了你也不懂。”
陆铮一边说着,一边将箭壶挂在腰间,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芬里尔眼角的肌肉直抽搐。
“希望等会儿我的箭射穿你喉咙的时候,你的嘴还能这么硬。”芬里尔冷哼。
“好了,该我了。”
陆铮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场地中央,打了个响指。
“神谕,场地设定。”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面对一个拥有绝对力量优势、且手持重型猎弓的改造人,场地是陆铮唯一的翻盘点。
是选择迷宫巷战?还是黑暗森林?
陆铮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芬里尔少爷这么喜欢玩,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
“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全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芬里尔的脸色变了,那张原本写满嚣张的脸,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扭曲。
在稳定的地面上,他是无坚不摧的坦克。
但在重力紊乱的环境下
“你算计我?!”芬里尔怒吼。
“兵不厌诈,蠢货。”陆铮冷笑一声,“场景载入。”
轰隆隆——
整个阿尔法训练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平整的合金地板裂开,无数巨大的混凝土碎块、断裂的钢梁、生锈的工业管道从地下升起,悬浮在半空,构建出了一个混乱、破碎、毫无逻辑的立体迷宫。
与此同时,那个令人心悸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重力场已激活。当前模式:随机波动。范围:05g - 2g。】
“开始!”将军一声令下。
嗡——!
一股奇异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芬里尔只觉得脚下一轻,原本沉重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束缚,05g区域!
他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四肢,但那沉重的外骨骼在这一刻变成了巨大的累赘,惯性定律无情地嘲笑着他的力量,质量越大,惯性越大。
“该死!该死!”
芬里尔像是一只翻了面的巨型乌龟,在空中笨拙地划动着,然后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悬浮的混凝土板上。
“当!”
一声闷响。他狼狈地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完全失去了平衡。
“哈哈哈哈!”
包厢里的伊万爆发出一阵狂笑,“看那只大狗熊!他在跳芭蕾吗?”
连公爵夫人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这个陈子昂,果然不是个只会撒钱的草包。
但芬里尔毕竟已在改造完,经历过无数次实战的杀戮机器。
在短暂的慌乱后,他迅速冷静下来,依靠战斧地劈砍,稳住了身形。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芬里尔稳住身形后,怒火更甚,在金属废墟间快速跳跃,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可以在立体空间中移动的重型炮台。
他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支高爆箭,搭在弓弦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难以撼动的强弓,在他机械臂的液压驱动下,轻而易举地被拉成了满月。
芬里尔狞笑着,猩红的电子眼迅速锁定了远处正在两块浮石间跳跃的那个黑色身影。
“死吧!”
崩——!
一声爆响。
那支特制的碳纤维箭矢带着凄厉的啸音,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微型导弹一般直奔陆铮而去。
陆铮此时正处于一片微重力区07g。
他单手抓着一根悬浮的缆绳,身体像游鱼一样在废墟间穿梭。听到破空声的瞬间,他松开缆绳,腰部发力,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侧向翻滚。
轰!
箭矢射中了他身侧的一块巨石。
火光炸裂,碎石横飞。
巨大的冲击波在低重力环境下扩散得更远,带着无数细小的石屑,像霰弹一样横扫而过。
“咳”
陆铮闷哼一声。虽然避开了直击,但一块锋利的碎石还是划破了他的脸颊,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几滴鲜血在失重环境中飘浮起来,凝结成完美的红色圆珠,在他苍白的脸侧缓缓转动。
这一幕,透过高清大屏传到包厢里,竟然透着一种妖冶的破碎感。
公爵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哈哈哈哈!跑啊!继续跑啊!”
芬里尔一击得手,狂态毕露。他发现只要自己吸附在重物上,弓箭的后坐力就可以忽略不计。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崩!崩!崩!
又是三箭连珠。
芬里尔展现出了惊人的射速。他的机械臂不需要休息,每一次拉弓都是完美的满磅。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训练场。
陆铮看起来狼狈至极,在不断变化的重力场中艰难求生,一会儿被突然增加的重力压得直不起腰,一会儿又因为失重而无法借力。
“陈少!”林疏影站在包厢里,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脸色苍白。
“别急。”旁边的沈心怡却突然开口,她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看他的心率。”
林疏影一愣,看向侧屏。
【陆铮心率:78。】
平稳得可怕。
场内。
“陈少,这就是你的本事?”
“只会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有本事你射我啊!你那把弓是摆设吗?”
陆铮躲在一块巨大的引擎残骸后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正在解题般的冷静。
“如你所愿。”
陆铮猛地探身。
在那01秒的间隙里,他手中的长弓被拉开。
虽然没有外骨骼,但他的背部肌肉在那一瞬间如同山峦般隆起,将那件破烂的衬衫撑得紧绷。
嗖!
一箭射出。
芬里尔下意识地举起战斧格挡。
但这支箭
偏了。
而且偏得离谱。
它擦着芬里尔的头顶飞过,竟然射向了他身后几十米外的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重力控制浮标。
“当!”
火花四溅。那个浮标的外壳被射穿,冒出一股黑烟。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几声窃笑。
“这就是东方神射手?”萨勒曼王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准头,我奶奶闭着眼都比他强。”
芬里尔更是笑得差点从钢梁上掉下来。
“哈?你是被吓得手抖了吗?这就是你的反击?射路灯吗?”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缩回掩体。
“再来!”
陆铮再次探头,又是一箭。
这次更离谱,直接射中了场地边缘的一根粗大的工业输电管。
噼里啪啦——
电管爆裂,蓝色的电弧在空中乱窜,但距离芬里尔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在干什么?”爱德华皱起眉头,摩挲着酒杯,“恐惧让他失去了判断力?”
“不”将军也在观察分析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无法确信,“他在试射?”
只有塔尼娅。
在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包厢里,这位“算法女皇”看着陆铮射中的那两个位置,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飞快地运算,并调出了训练场的架构图。
重力控制浮标主能源输送管
“原来如此”
塔尼娅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那是看到了同类的兴奋。
“他在赌一个系统过载的窗口。疯子,这比直接射芬里尔危险一百倍。”
场内。
“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吗?陈大少爷?”
芬里尔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在他眼里,陆铮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几次可笑的脱靶就是最好的证明。
“下一箭,我会射穿你的膝盖。”
芬里尔再次拉满弓弦,瞄准了陆铮藏身的那块残骸。
两女对视一眼。
“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疏影看到了沈心怡眼底的疯狂与担忧,沈心怡也读懂了林疏影此刻强撑的坚强。
在这个深海三千米的密闭囚笼里,她们的命运早已和屏幕里那个灰头土脸、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对手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他若赢,便陪他君临天下;他若输,便随他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