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翻身上马,回头未见大王子的身影,她便策马疾驰而去。
林原上雪雾弥漫,马蹄声如擂鼓般在空中回响。
那些延州兵还在紧追,鹰王瞧着奔出一段距离还没有甩开,又急又气:“原以为走的是现成路,办的是派好的差,结果一脚踩进坑里,连这么桩小事都办砸了。”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对萧明月道,“你先走,我断后。”
萧明月知道此刻不是迟疑的时候,她道:“鹰王小心。”随即带着霍家骑士继续策马前行。
一路疾驰,刚进入辞城境内,霍宴骑马迎面而来。
霍宴见着众人无恙归来,暗中松了口气。
他上前禀报:“萧娘子,宋将军带人去了仑州。”
“为何?”萧明月勒住缰绳,有些诧异。
“因为三王子去了仑州。”霍宴已经探明,明确说道,“雪林里参加狩猎的三王子是假扮的,真正的三王子早在比试开始前就动身去了仑州。”
好一个三王子。
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三王子此时去仑州,必然与司玉有关,而司玉的目的从来都清晰可见。
萧明月没有犹豫,果决下令:“我们立即出发,追赶宋将军。”
众人改道仑州,踏上茫茫雪原。
萧明月抵达仑州时,阳城早已乱作一团。
城门大开,流民如织,人人皆是行色匆匆,肩头背上尽是捆扎好的包袱。
萧明月翻身下马,拦下一位鬓发霜白的老翁,急切问道:“请问阳城发生了何事?”
老翁托了托肩上的羊皮包,脸上满是惶急之色,他瞧着萧明月等人似乎是客旅,便说:“你们若只是过路,便快些离开吧!现在阳城已由司玉女君掌管,女君颁下严令,七日内,城中除却仑州本族,其余外族之人尽数要离开。”
司玉重掌王室竟如此迅速。
萧明月看着老翁憔悴之相,想来也是颠沛流离的外乡人。
“她是要将外族人悉数赶出仑州?”
“是不准久居阳城。”老翁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再出声时有几分哽咽:“原先这阳城是无主之地,能包容所有无家可归之人。如今女君掌权,容不下外族,我也只能再寻其他的落脚处。实在寻不到,等开春便回那千里之外的苍岭故土。唉,罢了,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门方向传来。
萧明月抬眼望去,只见一小队人马正挥舞着马鞭,在城门口厉声催赶百姓,那装束样式并非仑州兵士,倒像是利州的兵甲。
利州竟派兵入了阳城。
她心头一沉,瞬间了然。
司玉想要稳坐女君之位,必然不会只与汉家一方合作。只是利州几度未表明立场,如今却与司玉同道,看来她背后的磐石之倚甚是坚韧。
萧明月想到了十六王子屠耆。
“老翁,你可知先前屯驻城南的汉家兵士,是否还在城中?”
老翁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约莫三五日前就被打出去了,城南城北都已被女君所掌控。”
“那女君可有下令,要斩杀那两位汉将?
“这倒未曾听闻。”
萧明月知悉后,转头朝身后的霍宴示意:“取些吃食来。”
霍宴会意,当即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几块风干的肉脯与胡饼,递到老翁手中。
老翁连连作揖道谢,一双迷茫的枯目中涌出泪花。他揣好干粮,便急匆匆地汇入人流,朝着城外仓皇而去。
霍宴问萧明月:“娘子,可要入城?”
“要。”萧明月沉思片刻,看向城中,“司玉在等我。”
司玉确实在等萧明月。
萧明月入室时感到一股暖意,炭火烧的红旺,司玉一身华艳锦衣跽坐在案,将一壶清茶温热后倒在青盏中,她抬了抬手请客入座。
萧明月与司玉对面相坐,看着她簇新的锦袍上金丝闪烁,针脚细密非常,是价值不菲的好物。司玉抬手间,她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末利花香气,不知是来自司玉身上的香气,还是眼前的这碗清茶。
萧明月没有身动,直言相问:“若掌仑州,可有想过第一件事情要做什么?”
司玉抬眸看她,一双明眸很是清澈:“想过。”
“做什么?”
司玉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绣:“穿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衣服。”
“你喜爱这种华丽的衣裳。”
“自幼就喜爱。”司玉抚摸的动作很轻,看着很是珍视这件衣裳,“以前我族王室昌盛,锦衣玉食是常态,我虽为大祭司之女,但尊荣不落州邦公主。即便那时困守西境,不知天地之大,但拥有一个安稳的家却是无比幸福。”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后来仑州沦陷,王室衰败,我和阿篁分散南北,虽见天地之大,却也尝尽了人间冷暖,我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却没有一件能让我欢喜。”
在每一个孤单无望的时刻,司玉念的,都是家。
萧明月有片刻沉默,她道:“你既尝过离乡的苦楚,就不应该在此刻欺压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我没有其他任何人,我是在立规矩。”
“立规何须挑数九寒天?阳城各族混居多年,纵有异心者,以你手腕除之不难。”
“人心叵测,若生变故便是绝路。”司玉一语戳中萧明月心肺,“墨州南城前鉴未远。”
萧明月哑然。
“待仑州重整,我自然会权衡。阳城从不会驱赶任何一个离乡人,所有无家可归,愿意留在这里成家立业的,我都可以接纳,但非此时。只是阳城不得久居,除此之外的仑州任何地方都可以前往。”
萧明月明白司玉的立场,她忍辱负重回到阳城,心志如磐石难移。而她们的联盟,本就始于利益交换,即便其中有几分情意,但在权利与局势面前,终究要多加考量。
“你与三王子合谋欲取阳城,我从未多言,但你借利州之力总该要提前知会我。利州王不愿与我汉建交,若伤及泰安侯,皇朝宗室向你出兵便师出有名。到时你该如何?”
“我不惧。西境非长安,在这里,谁都能说了算,唯独不会是姓陆的。”
司玉当真无所畏惧,她神色冷静,没有半点慌乱,俨然已有了一方君主的魄力。
萧明月忽然想起,当时送小河出嫁时所遇流民,司玉预察其变,提醒自己修书乌州与墨州留意异动。此刻她心生猜疑,故而直言相问:“南城疫毒,你可知根源?”
司玉直直地看着萧明月:“你是在怀疑我向南城投毒?”
萧明月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想怀疑盟友,所以才问你。”
“南城疫毒与我无关。”司玉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
“是谁?”
“南城祸事无关西境诸邦,我能告诉你的仅限于此。明月,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尽快找到宋言将军,仑州未定,你们此时出现,我不敢保证利州王会不会为难他。”
“陆灏和陆行之在哪?”
“你还是去问你兄长吧。”
司玉目光沉了沉,带着几分隐晦的深意。
萧明月心里一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霍宴与阳城护卫发生缠斗。
司玉隔着门板呵斥:“都退下。”
门外渐渐没了声响。
萧明月盯着案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说道:“司玉,别骗我。”
司玉也看向那茶汤,语气温和:“明月,你我一日为盟,终生有情。我司玉掌权,绝不会阻碍你前行。”
萧明月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她并未尝到末利的香甜,只觉这汤水寡淡无味,她忽然想起,司玉曾说过:“世间万物,千人千面,于我而言,皆可利用。”
那句话此刻翻涌上来,萧明月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茶碗起了身,未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