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
不是昨晚那种诡异的灰白雾,而是自然的、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山岚。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林九站在林场废墟的院子里,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背包重新分配了重量,食物和饮水精简到最低必要量,多余的物资都留在车上,由一名749局外勤看守。每个人除了自己的专业装备,还配备了一把开山刀——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锋利的砍刀。
“哑巴沟方向,直线距离五公里。”林九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条弯曲的等高线上,“但实际我们要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原始次生林。路况不明,可能根本没有路。”
周大山已经换上了全套山地作战服,脸上涂了防蚊虫的油彩:“我开路。大家保持三到五米间距,注意脚下,这里的毒蛇和毒虫很活跃。”
“还有,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包括解手。”林九补充道,“两人一组,视线不能离开对方。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树木突然枯萎、地面出现不该有的脚印、听到奇怪的声音——立即出声示警,不要自己处理。”
王胖子检查着手腕上的铜钱串,又摸了摸怀里的几张黄符,深吸一口气:“九哥,我准备好了。”
沈兰心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她背着一个特制的仪器包,里面是改装过的磁场检测仪和一台地脉扫描仪。仪器包侧面插着几根金属探针,顶端闪烁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仪器调到最低功耗模式,可以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她汇报,“但进入强磁场区域后,数据可能会失真,需要人工校准。”
“那就人工校准。”林九背起自己的背包——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帆布包,但里面装的东西绝不普通,“出发。”
队伍离开林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伐木道向西行进。周大山走在最前面,手持开山刀劈砍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林九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林。沈兰心在中间,边走边盯着仪器屏幕。王胖子殿后,紧张地左顾右盼。
最初的半小时还算顺利。虽然路难走,但至少是在向目标前进。山林里充满生机,松鼠在树枝间跳跃,不知名的小兽在灌木丛中窸窣穿行。阳光渐渐强烈,驱散了晨雾。
但越往前走,生机就越少。
先是鸟叫声消失了。接着,虫鸣也渐渐稀落。一小时后,整片山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队伍行进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树木的形态也开始变得奇怪——树干扭曲,枝杈以一种违反生长规律的角度伸展,有些树甚至盘旋着向上生长,像巨大的麻花。
“磁场读数开始飙升。”沈兰心盯着屏幕,“现在是正常值的十五倍,还在上升。地脉扫描显示……地下有空洞,很多,像蜂窝一样。”
林九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掺了铁锈,捏在手里有一种油腻的质感。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皱。
“血腥味。”他说,“不是新鲜的血,是浸透了很久、已经渗入土壤深处的血味。”
王胖子脸都白了:“这得多少血……”
“不止是人血。”林九站起身,拍了拍手,“动物血、植物汁液、某种矿物质的分泌物……混合在一起,经过长时间发酵。这片土地‘病’了。”
继续前进。
树木越来越稀疏,但灌木丛却异常茂盛。那些灌木的叶子是暗紫色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手碰上去会被划出血口。周大山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开路。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第一道山脊的顶部。从这里可以眺望西北方向的山谷——那就是哑巴沟。
即使隔着上千米的距离,也能看出那地方的异常。
整条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泛着微绿的雾气中。沟两侧的山体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沟底的景象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凸起物,像是建筑的废墟,又像是自然形成的石林。
最诡异的是沟的上空。云层在那里形成一个漩涡状的缺口,阳光从缺口直射下来,在沟里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但光柱周围,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那红光……不是朝霞或晚霞。”沈兰心举起便携式光谱仪,“波长异常,不属于可见光光谱的正常范围。像是……某种能量辐射在大气中的散射。”
林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老式的那种,需要手动调焦。他举到眼前,看向哑巴沟深处。
望远镜的视野里,景象扭曲变形。
沟底确实有建筑。不是现代的房屋,而是一些低矮的、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结构,排列成奇怪的图案。有些结构已经坍塌,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类物质。
而在这些建筑中间,有东西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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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也不是动物。那是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像是热气蒸腾时产生的视觉扭曲。它们缓慢地飘荡,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时而蜷缩。
林九调整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就在那一瞬间,所有影子突然同时“转”了过来——虽然没有五官,但他能感觉到它们都在“看”向他的方向。
望远镜的镜片“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林九放下望远镜,镜片已经彻底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那雾气是从内部渗出来的。
“被发现了。”他平静地说,“或者说,我们一直在被监视。”
周大山立刻举起枪,瞄准哑巴沟方向:“有敌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敌人。”林九收起破损的望远镜,“那些影子……是空间的‘疤痕’,是门缝泄露时留下的印记。它们没有意识,但会对观测产生反应。”
沈兰心记录下这个现象:“类似于量子观测效应?观察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察对象的状态?”
“更接近‘认知污染’。”林九开始下山,“知道得越多,看见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们‘标记’。所以从现在开始,非必要不要长时间注视沟里的任何异常现象。用余光观察,不要聚焦。”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山坡陡峭,碎石遍地,每一步都要小心。王胖子滑倒了两次,手掌被尖锐的石片划破,沈兰心迅速给他消毒包扎。
下午两点,队伍抵达哑巴沟边缘。
站在沟边向下望,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沟宽约三百米,深不见底——至少目测看不到底,因为下半部分完全被那种微绿的雾气笼罩。沟壁近乎垂直,像是被巨斧劈开的。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有脸盆大小,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而那些孔洞里,有东西在呼吸。
不是风,是真的呼吸声。成千上万个孔洞,同时发出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肺腑。声音在沟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这些洞……是活的?”王胖子声音发颤。
林九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最近的一个孔洞。石头落进去,没有听到落地声,只有呼吸声短暂停顿了一秒,然后恢复。
“不是洞在呼吸,是洞后面有东西在呼吸。”林九面色凝重,“这些孔洞可能连接着地下空间,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沈兰心的仪器开始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屏幕上,磁场读数已经爆表,地脉扫描显示地下有巨大的空洞网络,结构复杂得像迷宫。更可怕的是,扫描波探测到空洞里有“东西”在移动——很多,密密麻麻。
“像蚁巢。”沈兰心调出三维模拟图,“但规模大得多。整个哑巴沟地下都被掏空了,结构延伸向天漏峡方向。等等……这里有个异常点。”
她放大图像。在空洞网络的核心区域,有一个独立的、球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三十米。扫描波无法穿透那个球体的“壳”,但能探测到球体内部有强烈的能量反应——规律性的脉冲,像心跳。
“坐标?”林九问。
沈兰心报出一串数字:“就在我们正下方,垂直深度约八十米。但……没有直接通道通往那里。最近的连接通道在一百五十米外,而且被塌方堵塞了。”
林九盯着那个球形空间的坐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沟边的地面上。
他手腕上那串铜钱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风铃的叮当声。铜钱与铜钱碰撞,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某种规律——三短一长,两长一短,像是摩斯电码,又像是更古老的某种计数密码。
几秒后,林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里不是天然形成的。”他说,“是人造的。一个‘容器’,或者说……‘囚笼’。”
“关着什么?”周大山问。
“不知道。但建造它的人,用了《连山》里的手法。”林九收回手,“我能感觉到相似的‘纹路’——不是物理纹路,是能量结构的纹路。和张守拙债务里残留的气息同源。”
王胖子突然指向沟对面:“那里好像有路!”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对面的沟壁上,隐约能看到一条人工开凿的小路。路很窄,贴着崖壁,像一条细线蜿蜒向下,消失在绿雾中。路口立着一块石碑,距离太远看不清碑文。
“绕过去看看。”林九决定。
沿着沟边向北走了约一公里,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队伍小心下到沟底。沟底的地面是坚硬的、暗红色的岩石,寸草不生。那些微绿的雾气在地表飘浮,高度刚到膝盖,走在里面像蹚水。
雾很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穿透衣物、直接渗入骨髓的阴冷。王胖子开始打哆嗦,沈兰心也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毯分给大家。
靠近那条小路时,终于看清了石碑。
石碑是青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风化痕迹,但碑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古文字——那些符号扭曲怪异,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看久了会头晕。
林九盯着碑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抬手,用菜刀在碑面上划了一道。
不是真的划,刀尖距离碑面还有一寸就停住了。但随着他的动作,碑文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暗绿色的荧光。那些扭曲的符号活了过来,在碑面上游动、重组,最终排列成四行标准的篆书:
此去幽冥
非生非死
见门莫入
入则无归
“警告碑。”周大山说,“看这风化程度,至少立了几百年。”
“不止。”林九摸了摸碑文的刻痕,“石料是本地花岗岩,但刻字的手法……是唐代的‘双刀入石’技法,现在已经失传了。这碑至少一千两百年。”
沈兰心拍照记录:“所以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人知道这里的异常,还立碑警告后人。但‘往生会’显然没听。”
林九没有接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碑基座。基座埋在土里,但边缘处露出一点金属光泽。他用刀尖小心地刮开泥土,露出下面的一层——那是一块青铜板,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图案。
图案是一扇门。
门扉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很奇怪,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把刀。
林九盯着那个凹陷的形状,瞳孔微微收缩。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赊刀人手札》,快速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把刀的轮廓——细长、微弯、刀镡呈太极图样。
“裁天刀。”他低声说,“凹陷的形状,和老头子画过的裁天刀轮廓一模一样。”
“你是说,张守拙当年赊的那把裁天刀,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沈兰心立刻反应过来。
“可能不止是钥匙。”林九站起身,看向小路深处,“刀可能是‘锁’,也可能是‘封印’。张守拙抵押半部《连山》,赊走裁天刀……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队伍在石碑前休整了二十分钟,吃了些高热量食物补充体力。期间,林九用朱砂在每个人的手心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这是‘定神符’。”他解释,“可以一定程度上抵抗精神污染和认知干扰。但如果感觉符文发烫,或者手心开始流血,立刻告诉我——那说明你们接触到的东西超出了符文能抵抗的极限。”
准备完毕,开始沿着小路向下。
路比看上去更难走。宽度只有三十厘米左右,外侧就是数百米深的悬崖。路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每一步都要踩实。周大山在最前面,用登山绳把所有人串联起来,防止有人失足坠落。
越往下,绿雾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手电光柱像被雾气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区域。呼吸声越来越清晰,那些岩壁孔洞里传出的呼吸,现在几乎就在耳边。
走了约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
平台是人工开凿的,大约二十平米,嵌入崖壁中。平台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祭坛,坛上摆放着已经腐烂的供品和香烛灰烬。祭坛后方,岩壁上有一个洞口——不是天然孔洞,而是规整的、拱门形的入口,高约两米,宽一米五。
洞口上方刻着两个字:
往生
字是血红色的,不是漆,是真的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但颜色依然刺眼。
“就是这里了。”林九解开腰间的安全绳,“往生会的据点。”
周大山和两名外勤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枪口指向洞口。沈兰心启动仪器扫描,屏幕显示洞口内有复杂的能量反应,但生命体征探测为零——至少没有大型活物。
林九走到洞口前,没有贸然进入。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洞口照去。
镜面映出的不是洞内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旋转的灰色。偶尔有扭曲的影子闪过,速度快得看不清。镜面温度开始升高,边缘甚至微微发红。
“镜照阴阳,此地阴盛阳绝。”林九收起八卦镜,镜面已经裂开几道细纹,“里面已经不是人间了。”
“还要进去吗?”王胖子问。
“进。”林九抽出菜刀,“但进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走到祭坛前,看着那些腐烂的供品。供品种类很杂:发霉的米饭、干瘪的水果、风干的动物内脏,还有……人的头发和指甲,用红绳捆成一束束。
林九举起菜刀,刀尖朝下,悬在祭坛上方三寸处。
“天地有律,阴阳有序。”他低声念诵,“以血为祭,以魂为引,皆为邪道。今赊刀人林九在此,断此恶祀,破此邪坛——”
刀尖向下一点。
没有碰到任何实物,但祭坛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迅速蔓延,像蜘蛛网般布满整个祭坛。那些腐烂的供品在缝隙中化为黑灰,消失不见。血色的“往生”二字开始褪色,从洞口上方剥落,变成粉末飘散。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有一种莫名的庄严。
祭坛彻底崩塌后,洞口的能量反应明显减弱。那些混沌的灰色退去,露出后面真正的景象——一条向下的石阶,深入山腹。
林九率先踏入洞口。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需要小心落脚。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工艺粗糙,像是仓促完成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壁龛,龛里放着油灯,灯油已经干涸,灯芯焦黑。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的荧光。光源来自墙壁本身——岩壁上生长着大片的发光苔藓,照亮了前方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
洞穴高约三十米,宽近百米,深不见底。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的石笋林立,形成一片石林。但在石林中央,有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的区域。
那里搭建着十几个简易帐篷,帐篷旁散落着生活用品:睡袋、炉具、水壶、背包。还有一些奇怪的物品:铜铃、骨笛、人皮鼓、用头发编织的绳结。
但没有人。
帐篷里空空如也,睡袋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形状,但里面只有一些黑色的灰烬。炉具上的锅里还有半锅已经霉变的食物。背包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笔记本、钢笔、水壶、压缩饼干……
“人走了没多久。”周大山检查了一个帐篷,“最多三四天。但这些灰烬……”
他指了指睡袋里的黑灰,用刀尖挑起一点。灰烬很细,像是完全燃烧后的骨灰。
沈兰心在一个背包里找到了一本工作日志。她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往生会’的研究队。”她总结道,“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两个月,任务是‘监测门缝状态,准备迎接口开启’。日志记录……他们进行了七次‘通灵仪式’,试图与‘门后’的存在沟通。最后一次是在五天前。”
“成功了?”林九问。
“日志没有明确写。”沈兰心翻到最后一页,“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极度潦草:‘祂回应了。门要开了。我们要成为第一批……’后面的字被污渍遮盖了。”
林九环顾整个洞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帐篷的排列方式上——不是随意的,而是呈一个特定的图案:九顶帐篷在外围,围成一个圆;四顶帐篷在内圈,排成正方形;最中央是一顶最大的帐篷,帐篷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
法阵中央,有一个深坑。
坑直径约一米,深不见底。坑边散落着一些工具:铁锹、镐头,还有……一把沾满泥土的工兵铲,铲头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林九走到坑边,向下看去。坑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味道,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铁锈。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三秒后,才听到微弱的落地声。回音很长,很空,说明下面空间极大。
“他们挖通了。”林九判断,“挖到了地下空洞网络,可能直通那个球形‘容器’。”
话音未落,坑底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而是……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石壁上爬行,鳞片或甲壳与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枪口、刀尖对准深坑。沈兰心迅速关闭了所有仪器的指示灯和声音,洞穴陷入只有荧光苔藓照明的半黑暗。
摩擦声到了坑口下方,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一只“手”从坑里伸了出来。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东西虽然有人手的形状,但细节完全不对——手指细长得过分,每根都有正常人的两倍长,指尖是尖锐的黑色指甲。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细密的鳞片。手腕处有一个明显的关节反折,像是昆虫的肢节。
那只手扒住坑沿,用力。
第二只手伸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总共有八只手,从坑的各个方向扒住边缘。一个庞大的、扭曲的躯体,缓缓从坑中升起。
那东西有人形的上半身,但腰部以下是粗长的、节肢动物般的腹部,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周围是十几只复眼,每只眼睛都泛着暗红色的光。
它完全爬出深坑,站立起来,身高接近三米。八只手在身体两侧展开,每只手的指甲都像匕首一样锋利。它的腹部末端,有一根尖锐的尾刺,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攻击。
“裂隙兽的……进化体?”王胖子声音发干。
“不。”林九握紧了菜刀,“这是‘门缝’里漏出来的‘碎片’,在现实世界找到了适合的‘载体’,然后……长成了这样。”
怪物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它那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众人,口器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嘶鸣。
下一秒,它动了。
速度快得超出常理,八只手臂同时挥舞,像一台杀戮机器扑向最近的周大山。周大山反应极快,侧身翻滚,同时开枪射击。
子弹打在怪物的甲壳上,溅起火花,但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怪物完全不受影响,尾刺如闪电般刺向周大山的落点。
就在尾刺即将命中的瞬间,一把生锈的菜刀横空劈来。
刀锋没有砍向怪物,而是砍在了尾刺刺出的轨迹上。明明是砍在空气里,却发出“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声。怪物的尾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弹回。
林九站在周大山身前,单手持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是盐,普通的食用盐。
他扬手一洒。
盐粒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盐粒与空气摩擦,发出“噼啪”的静电声,在众人和怪物之间形成一道闪烁的光幕。
怪物嘶鸣着后退,似乎对盐粒的光很忌惮。但它没有离开,八只手在地面抓挠,岩石被划出深深的沟痕。
“这盐能撑多久?”沈兰心一边后退一边问。
“最多三分钟。”林九盯着怪物,“盐里的阳气会被这里的阴气快速中和。周师傅,带大家往洞穴深处退,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我来拖住它。”
“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林九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大山一咬牙,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沈兰心还想说什么,被王胖子拉着往后跑。两名外勤边退边射击掩护,子弹虽然伤不了怪物,但能干扰它的注意力。
怪物果然被激怒,八只手疯狂挥舞,想要突破盐幕。林九不退反进,一步跨过光幕,菜刀在手中转了个刀花。
“我知道你能听懂。”他对怪物说,“你是从‘门’里漏出来的,但你不想回去,对吗?你想在这里扎根,想长大,想变成……更完整的东西。”
怪物动作顿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林九继续说,“帮你稳定形态,帮你适应这个世界。但你要告诉我,‘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张守拙在哪里?”
怪物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里竟然真的透出某种……思考的意味。
但下一秒,它突然暴起!
不是攻击林九,而是扑向洞穴深处——扑向正在撤退的沈兰心一行人!
林九眼神一冷:“冥顽不灵。”
他手腕一抖,菜刀脱手飞出。
刀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后发先至,在怪物扑到沈兰心身前的那一刻,精准地砍在了它脖颈和身体的连接处。
不是砍进肉里,而是砍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缝隙”。
怪物的动作瞬间僵住。它八只手在空中乱抓,口器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从脖颈的伤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股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尖叫、挣扎。
“你不是生物。”林九走近,握住刀柄,“你是一团执念、怨气、空间碎片胡乱拼凑的赝品。给我——”
他用力一拧刀柄。
“——散!”
黑色雾气轰然炸开,充斥整个洞穴。怪物的身体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那些雾气中的人脸也随之消散,像是得到了解脱。
当雾气散尽,怪物已经无影无踪。只有林九站在原地,菜刀垂下,刀身上沾着一滴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滑落。
他甩了甩刀,看向深坑。
坑底,那“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而且这次,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