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在茶馆二楼的卧室里醒来时,阳光正透过木格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模糊。身体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就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拿走了一部分东西,留下一个形状分明但无法填满的凹陷。
他坐起身,环顾房间。
简单的木床,老式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他走过去看,是《茶经》《中国茶文化》《紫砂壶鉴赏》。他翻开其中一本,字都认识,但内容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门被轻轻推开。
沈兰心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空。”林九说,“我睡了多久?”
“三天。”沈兰心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体力。”
林九接过粥碗,勺子握在手里,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用——不是忘了,而是动作变得生涩,像是第一次学用勺子的小孩。
沈兰心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慢慢来,不着急。”
粥是温的,米粒软糯,但林九吃得很慢。每吃一口,他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确认“吞咽”这个动作的正确性。
“我……”他放下勺子,“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沈兰心尽量让声音平稳,“白色之门的记忆洗白效应虽然解除了,但部分记忆损伤是不可逆的。就像……被擦掉的字,纸还在,但字回不来了。”
“我忘了什么?”
沈兰心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这三天记录的东西。
“根据测试,你记得我,记得王胖子,记得周奶奶和小宝,记得茶馆。但你忘记了怎么泡茶,忘记了赊刀人的所有知识和传承,忘记了……”她顿了顿,“忘记了陈天雄事件的大部分细节,还有镜面大厦里发生的事。”
林九安静地听着。
“还有呢?”
“还有一些生活技能。”沈兰心翻到下一页,“比如系鞋带的特定手法,左手用筷子,还有……你以前会背的几首唐诗,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林九:“医生说,失去的记忆是随机的。可能是不重要的细节,也可能是关键信息。我们只能等,看哪些能慢慢恢复,哪些永远回不来了。”
林九点点头,没有太大反应。
这种平静让沈兰心有些不安。她预想过林九醒来后的各种反应——愤怒、恐惧、崩溃,但唯独没想过会这么……淡然。
“你不难过吗?”她忍不住问。
“难过?”林九想了想,“应该难过吗?”
“一般人都会难过吧。失去记忆是很可怕的事。”
“但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林九说,“就像你告诉我,我口袋里本来有十块钱,现在只剩五块了。但我不记得那十块钱长什么样,所以失去的感觉……没那么真实。”
他顿了顿:“而且,至少我还记得重要的人和事。这就够了。”
沈兰心看着他,突然眼眶一热。
这个人,即使失去了部分自我,依然是她认识的那个林九——理智,务实,在糟糕的处境里寻找还能抓住的东西。
“对了。”林九突然问,“陈影呢?他怎么样了?”
沈兰心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陈影。
这说明关于白色之门的记忆,并不是完全消失,而是破碎了,像打碎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
“他在749局的监护病房。”沈兰心说,“情况比你复杂。以上,现在就像一个新生儿,什么都要重新学。但医生说,他大脑的基础功能是完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白砚呢?”
“走了。”沈兰心皱眉,“那天事件解决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说‘当下一扇门开启时,我们会再见面’。”
林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扶我下楼吧。我想看看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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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一楼,王胖子正在擦桌子。
看到林九下来,他扔下抹布冲过来:“九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九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我没事。”他最终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正常。”王胖子挠头,“医生说你这叫‘认知重构期’,大脑在重新建立连接。慢慢来,不急。”
林九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想去拿茶罐,但手停在半空。
他忘记哪个罐子里是什么茶了。
也忘记了水温该多少,冲泡时间该多长,甚至连紫砂壶怎么拿都变得陌生。
“我来吧。”沈兰心走过来,熟练地取出茶叶,烧水,温壶,冲泡。她的动作不如林九以前那般行云流水,但足够标准。
茶香飘起时,林九盯着她的动作,努力在脑中搜寻相关的记忆。
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沈兰心把茶杯推给他,“医生说了,强迫回忆可能会引发头痛,甚至二次损伤。”
林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就是茶的味道,没有更多了。
他记得自己以前能喝出茶叶的产地、年份、工艺,但现在,茶就是茶。
门上的风铃响了。
周奶奶牵着小宝走进来。看到林九,老人眼睛红了:“林先生,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小宝跑到林九面前,仰着头看他:“林叔叔,你还好吗?”
“还好。”林九摸摸他的头,“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小宝摇头,但表情有些犹豫:“我……我最近能看到更多东西了。”
“什么东西?”
“大家的记忆。”小宝小声说,“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像……像电影里快进的画面。周奶奶昨天想起她老伴去世时的样子,王叔叔今天早上梦见自己小时候摔跤……”
王胖子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我做那个梦的?”
“因为我能看见。”小宝指着自己的眼睛,“它们变成金色的了。”
确实,孩子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是能力进化?”沈兰心问。
“可能。”林九说,“白色之门事件后,锦城很多人的记忆被洗白又恢复,留下了‘记忆痕迹’。小宝的感知能力本来就敏感,现在可能能捕捉到这些痕迹了。”
他顿了顿:“但这不一定是好事。记忆是很私密的东西,如果随便就能被看到……”
话没说完,小宝突然捂住头,脸色发白。
“好多……好多声音……”他颤抖着说,“他们在哭……在喊……在……”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瞳孔深处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一个男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一个女人在医院产房外焦急等待。
一个学生在考场里满头大汗。
一个老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对着照片说话。
画面快速闪动,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小宝!”周奶奶抱住孙子,“孩子,你怎么了?别吓奶奶!”
林九蹲下身,双手按住小宝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看着我,小宝。只看着我。其他人的记忆不重要,只看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奇异的力量。
小宝眼中的金色渐渐消退,画面也慢慢消失。他喘着气,脸色依然苍白:“对……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这不是你的错。”林九说,“是你的能力在自发成长。但你需要学会控制它,否则会被别人的记忆淹没。”
他看向沈兰心:“我需要联系苏晴。小宝这种情况,需要专业的引导。”
“我已经联系了。”沈兰心说,“苏晴说下午过来。”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是普通客人。
男人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女人年轻些,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先生,沈小姐。”男人开口,声音沉稳,“我是749局特别调查组的李峰,这位是心理评估专家,刘雨医生。我们来是为了两件事。”
他顿了顿:“第一,关于白色之门事件的后续评估。第二,关于锦城最近出现的……新现象。”
林九请他们坐下,沈兰心泡了茶。
刘雨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过去三天,锦城各医院共接到四十七例‘记忆异常’报告。患者声称能‘看到’或‘感应到’他人的记忆片段,有些甚至能短暂共享他人的技能——比如一个从没学过钢琴的人突然会弹简单的曲子,或者一个不懂外语的人突然能说几句日语。”
她推了推眼镜:“所有这些患者,都曾在白色之门开启期间,被白光照射过。虽然时间很短,没有造成永久性洗白,但他们的记忆结构似乎……发生了变异。”
“变异?”王胖子问。
“记忆的边界变得模糊。”刘雨解释,“正常情况下,每个人的记忆是独立的,有清晰的边界。但现在,这些患者的记忆边界出现了‘渗透’现象。当两个人距离很近,或者情绪强烈时,记忆会互相流动。”
李峰接过话:“更麻烦的是,这种现象似乎在扩散。今天早上,我们接到报告,锦城大学有五个学生在同一间教室上课时,突然同时‘看到’了教授童年时被狗追的记忆。教授本人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那五个学生描述的细节完全一致。”
茶馆里一片寂静。
“这意味着什么?”沈兰心问。
“意味着记忆正在从私有财产变成……公共资源。”刘雨表情严肃,“而且是不受控制的公共资源。想象一下,如果走在街上,你能随机看到路人的隐私记忆;如果开会时,你能无意中窥见同事的秘密;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将是一场社会性灾难。
“有解决办法吗?”林九问。
“暂时没有。”李峰摇头,“我们还在研究。但根据白砚留下的资料,这种现象可能和‘净白之门’的特性有关——它本就是要抹除记忆边界,实现‘纯净统一’。虽然门被破坏了,但它释放的效应还在持续扩散。”
他看向林九:“林先生,白砚离开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提示?或者……你有没有在门内看到什么关键信息?”
林九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门内的记忆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他能想起白色的虚空,想起记忆之湖,想起那颗跳动的心脏,但细节……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遗忘之心承载了整个城市的痛苦。”他慢慢说,“它想把一切都洗白,让世界回到纯净状态。但它自己……无法遗忘那些痛苦。”
他睁开眼睛:“也许记忆共享现象,是那种‘无法遗忘’的残留?痛苦需要被分担,所以记忆开始流动?”
刘雨快速记录着:“有可能。从心理学角度,创伤记忆本身就具有传染性。集体创伤事件后,经常会出现群体性心理症状。但这次……是物理层面的传染。”
茶馆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气喘吁吁,脸色惊恐。
是周一。
“林先生!沈小姐!”他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实验室……实验室里的样本全部活化了!”
“什么样本?”李峰立刻站起来。
“白色之门的残留物!”周一脸色惨白,“我们收集了门崩解后的光点样本,放在隔离箱里研究。但刚才……它们全部突破了隔离,凝聚成了一个……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扇很小的白色门。”周一颤抖着说,“只有手掌大,但它在吸收周围所有人的记忆!实验室里的三个人,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李峰立刻拿出通讯器:“立刻封锁锦城大学物理楼!所有人撤离!重复,所有人撤离!”
他看向林九:“林先生,恐怕需要您帮忙。”
林九站起身,但身体晃了一下。
沈兰心扶住他:“你的状态还不能——”
“必须去。”林九说,“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我得负责。”
他看向柜台后墙上挂着的菜刀。
刀身上的裂纹,不知何时已经愈合了大半。锈迹依然在,但裂纹几乎看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刀身中央,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白色纹路——像一道微型的门。
林九取下菜刀,握在手里。
刀柄温热,像有生命。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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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大学物理楼已经被完全封锁。
749局的人员在楼外拉起了三层警戒线,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用仪器扫描整栋建筑。楼里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但根据监控,那三个被困的实验室人员还在里面。
“能量读数在持续升高。”一个技术人员报告,“楼内的记忆流失速度是外界的十倍。普通人进去,三分钟就会失忆。”
李峰看向林九:“林先生,您确定要进去吗?您现在的状态……”
“我记忆已经受损了,再损失一点也无所谓。”林九说,“而且,这把刀好像在……保护我。”
确实,自从握住菜刀,他感到脑中那种空洞感减轻了许多。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正在缓慢重组——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感觉,是直觉,是关于“门”的某种本能认知。
“我跟你一起。”沈兰心说。
“不行。”
“你现在的状态需要有人照应。”沈兰心坚持,“而且我有这个。”
她举起手腕上的特制手环——那是苏晴送的记忆防护装置,据说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记忆渗透。
王胖子也站出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最后决定,林九、沈兰心、李峰三人进入,王胖子和周奶奶在外面接应。
踏入物理楼的瞬间,林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胶水中前进。更诡异的是,走廊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那是曾经在这里工作学习的人留下的记忆残影。
一个教授在黑板前讲课。
一个学生在实验室熬夜。
一对情侣在楼梯间偷偷接吻。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的投影,一闪而过,但真实得让人心悸。
“不要盯着看。”林九提醒,“记忆会通过视觉渗透。”
三人加快脚步,走向三楼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实验器材散落一地,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但说的话毫无逻辑。
而在实验室中央的隔离箱上方,悬浮着一扇小小的白色门。
真的只有手掌大小,门扉紧闭,但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动——和镜面大厦那扇红色门一样,只是颜色是纯白的。
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周围的光线,还有……记忆。
林九能看到,从三个研究人员身上,有淡白色的光丝被抽离,汇入门内。每吸收一分,门就凝实一分。
“怎么破坏它?”李峰问。
林九盯着那扇小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门内世界,记忆之湖,遗忘之心。
还有……一首歌。
陈影哼唱的那首《小白兔》。
他下意识地哼了出来:
“小白兔,白又白,
走进门里出不来。
忘记名字忘记家,
永远永远留在这。”
歌声响起的瞬间,白色小门突然剧烈震颤!
门上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林九,瞳孔中透出惊恐。
“它……在害怕这首歌?”沈兰心惊讶。
“不是怕歌。”林九明白了,“是怕这首歌代表的记忆。陈影的记忆,他母亲的记忆,那种即使被洗白也无法完全抹除的……爱。”
他向前走去,手中的菜刀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和白色之门的光很像,但多了温度,多了生命感。
“你想洗白一切,想让大家忘记痛苦。”林九对着小门说,“但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洗不白的。有些记忆,即使痛苦,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举起菜刀,刀尖对准小门:
“就像这把刀。它生锈,它裂纹,它承载了太多东西。但它还是它。我不会因为它旧了就扔掉它,不会因为它承载了痛苦就否定它。”
刀光越来越亮。
小门开始后退,像是想逃,但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回去吧。”林九轻声说,“回到你该在的地方。记忆不是污染,是宝藏。痛苦也好,快乐也罢,都是活过的证明。”
他挥刀。
不是劈砍,是轻抚。
刀尖触碰到小门的瞬间,门像泡沫一样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实验室里的压力骤然消失。
那三个蜷缩的研究人员身体一软,昏了过去,但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
“他们没事了。”林九说,“记忆会慢慢恢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菜刀。
刀身上的白色纹路,此刻清晰了一些,形成一个门的轮廓。
而在轮廓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像是一把钥匙。
或者说,像是一扇可以打开,也可以关闭的……门。
李峰走过来,看着那把刀,眼神复杂:“林先生,这把刀……”
“它在变化。”林九说,“可能是在适应新的世界,也可能是在……记录。”
他抬头看向窗外。
锦城的天空依然湛蓝,阳光依然温暖。
但这座城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
记忆可以共享,门可以重生,而曾经失去能力的人,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走吧。”林九说,“回去喝茶。”
“你还记得怎么泡茶吗?”沈兰心问。
林九想了想,笑了:“不记得了。但你可以教我。”
“好。”
三人走出物理楼时,王胖子冲过来:“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林九说,“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记忆共享现象不会自动消失,白色之门的残留效应可能会持续很久。”
他看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而且,白砚说过,还有六扇原初之门。”
“我们可能只看到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