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纯粹的、无瑕的、吞噬一切的白色。
这是林九进入门内后的第一个感知。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一片无限延伸的白色虚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好,手还在,身体还在,只是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让他失去了对空间的所有判断。
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是温的,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煮过头的牛奶。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仔细听,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像是远处有人在低语,又像是风吹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悲伤。
林九从背后解下那把用布包裹的菜刀。布揭开时,生锈的刀身在白色的虚空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
“指引我方向。”他轻声说。
菜刀没有反应。但它刀身上的裂纹,在白色的背景下变得格外清晰——那些裂纹的走向,隐约形成了一个图案:指向某个方向。
林九握紧刀,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在纯白的世界里行走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没有距离感,没有时间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永远在原地踏步。但菜刀上的裂纹图案在缓慢变化,告诉他确实在前进。
走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十小时,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前方的白色开始出现变化。
出现了一些……影子。
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悬浮在白色虚空中,缓慢地飘荡。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基本的人形轮廓,像水中的倒影。
林九靠近其中一个影子。
影子对他的接近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缓慢飘荡。但当他伸出手,试图触碰时,影子突然颤抖起来,表面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做饭,哼着歌。
一个小女孩在操场跑步,辫子飞扬。
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阳光很好。
画面一闪而过,然后影子恢复了原状,继续漫无目的地飘荡。
这是记忆碎片。
被白色之门吞噬的人,他们的记忆被剥离出来,变成了这些游荡的影子。本体已经被彻底抹除,只剩下这些残存的影像,在永恒的白中飘荡。
林九感到一阵寒意。
他继续向前走,遇到的影子越来越多。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它们无声地飘荡,像一片记忆的海洋。有些影子在互相触碰时,会短暂地融合,迸发出更清晰的记忆画面,但很快又会分开,各自飘走。
这里是一个坟墓。
一个埋葬记忆的坟墓。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是淡蓝色。
在一片纯白中,那点淡蓝格外显眼。林九加快脚步,发现那是一个……水洼。
不,不是水洼。是一个很小的、淡蓝色的光团,悬浮在离地面(如果这里有地面的话)半米高的位置。光团内部,有一个蜷缩的人形。
是陈影。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身体周围包裹着那层淡蓝色的光。和其他那些白色的影子不同,他还保持着完整的人形,还有颜色。
林九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淡蓝色光团的表面。
光团荡漾开涟漪,陈影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但看到林九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叔……叔?”他的声音从光团内部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林九说,“你还记得我吗?”
陈影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但我觉得……你很重要。你身上有光,和这里不一样的光。”
他指的是林九手中的菜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在这个纯白世界里,确实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泽。
“这是什么地方?”林九问。
“这里是‘遗忘之间’。”陈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所有被忘记的东西,都会来到这里。记忆、情感、名字、自我……都会被洗白,变成白色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周围飘荡的影子:“它们曾经是人。但现在,它们只是……记录。”
“那你为什么还是蓝色的?”
“因为我还没有被完全洗白。”陈影低头看着自己,“我身体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是妈妈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我迷路了,就用这个光来找我。”
“你妈妈?”
“嗯。”陈影点头,虽然他的表情依然茫然,“但我找不到她了。我只记得一道光,很温暖的光,还有……一首歌。”
他开始哼唱,调子很熟悉——
是那首《小白兔》。
但歌词变了:
“小白兔,白又白,
走进门里出不来。
忘记名字忘记家,
永远永远留在这。”
歌声在白色虚空中回荡,诡异又悲哀。
“门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洗白?”林九问。
“因为这是它的使命。”陈影说,“白色之门不是‘孽’,它是‘净’。它认为记忆是污染,情感是负担,自我是诅咒。它要清洗一切,让世界回到最初的样子——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样子。”
他顿了顿:“但它错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自我……那还是世界吗?那只是一片白。”
林九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陈影没有被完全洗白,不是因为他抵抗力强,而是因为……他在抗拒。
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即使自我已经支离破碎,他内心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抵抗这种彻底的抹除。
是母爱。
是那个东南亚的降头师母亲,在临死前留给儿子的最后保护。
“你知道门的核心在哪里吗?”林九问。
陈影指向白色虚空深处:“在那里。‘遗忘之心’。所有被洗白的记忆,最终都会流向那里,成为它的一部分。你想破坏它?”
“是的。”
“很难。”陈影摇头,“遗忘之心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它会让你面对你最想遗忘的记忆,如果你承受不住,就会被洗白,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看向林九:“每个人心里都有想遗忘的东西。你确定要面对吗?”
林九沉默了几秒。
“带我去。”他说。
陈影从淡蓝色光团中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像是随时会消散。他握住林九的手,两人的身体开始向白色虚空深处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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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世界,人民广场。
沈兰心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时间流速在加快。”
屏幕上,周一发来的数据在疯狂跳动。白色之门的开启进度,从预计的48小时,突然加速到24小时,然后是12小时,现在是……6小时。
“怎么这么快?”王胖子急得团团转,“刚才不还说有两天时间吗?”
“是共鸣效应。”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门网络内部的时间流速正在影响外部。林顾问在里面做了什么,引发了连锁反应。”
“那怎么办?我们还能撑多久?”
“根据现在的加速趋势,最多还有……三小时。”苏晴的声音沉重,“三小时后,所有白色之门将完全开启。届时抹除效应会覆盖整个锦城,然后向外扩散。”
三小时。
沈兰心看向广场中央那扇巨大的白色之门。门已经开了一半,涌出的白光越来越强,将半个广场都笼罩在柔和但致命的光晕中。
749局的人员已经拉起了三层警戒线,但依然不断有人被吸引过来。他们眼神迷茫,步伐僵硬,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走向那扇门。
每进去一个人,门就开大一分。
“必须阻止他们靠近!”沈兰心对旁边的行动队长喊道。
“我们试过了!”队长满头大汗,“但这些人像中了邪一样,根本拦不住!强行阻拦的话,他们会……自残。”
他指向警戒线外——一个中年男人正用头撞墙,血顺着额头流下,但他毫无知觉,依然挣扎着要往门的方向走。
“让他们进去,门会加速开启。不让他们进去,他们会死在这里。”队长苦涩地说,“我们怎么办?”
沈兰心咬紧嘴唇。
她想起林九进去前的嘱咐:三角定位,锚定现实。
“王胖子,周奶奶,跟我来。”她说,“我们布阵。”
三人按照林九的指示,分别走到广场的三个方位——东、南、西。北侧是门的位置,空缺。
沈兰心取出四张符纸,按特定方位贴在地上。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亮起微弱的红光,但很快就被周围的白光压制。
“不够强。”王胖子焦急地说,“这里的白光太浓了,符纸的力量透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需要帮忙吗?”
沈兰心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不是眼疾那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发着微光的白。
“你是谁?”沈兰心警惕地后退一步。
“我叫白砚。”男人微笑道,“‘门之守护者’第三席。我们是专门研究和保护‘门’的组织。”
“‘门之守护者’?”王胖子皱眉,“没听说过。”
“当然,我们一直很低调。”白砚走近几步,他的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直到最近,这些‘门’开始频繁出现,我们才不得不介入。”
他看向广场中央的白色之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扇‘净白之门’,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七扇‘原初之门’之一。它失控了,我们需要把它重新封印。”
“你们有办法?”沈兰心问。
“有。”白砚点头,“但需要你们的配合。准确地说,需要那位进入门内的林先生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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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画着复杂的法阵图案:“‘净白之门’的核心是‘遗忘之心’。要封印它,必须从内部破坏其记忆循环机制。但这样做,需要外部提供‘记忆锚点’——也就是你们现在在布置的这个阵法。”
他指向地上的符纸:“但这些符纸的力量太弱了,在门的辐射范围内撑不过十分钟。我可以帮你们强化它。”
“为什么帮我们?”沈兰心盯着他,“你们组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白砚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很简单:我们相信‘门’是这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连接着不同的维度、不同的法则。但门必须被妥善管理,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失控,造成灾难。”
他顿了顿:“就像核能。可以发电,也可以毁灭城市。我们选择发电。”
沈兰心还在犹豫,但通讯器里传来苏晴的声音:“兰心,我查到了。‘门之守护者’确实存在,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他们的记录显示,历史上曾经有七扇原初之门开启,每一次都差点引发世界级的灾难。”
“可信吗?”
“记录是可信的,但人是否可信……我不知道。”
时间不多了。
沈兰心看着手表——倒计时显示:2小时47分。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她问白砚。
“很简单。”白砚从怀中取出三枚白色的玉石,分别递给沈兰心、王胖子和周奶奶,“把这枚‘定忆石’放在符阵的中心。它们能吸收周围的记忆碎片,强化锚定效果。”
王胖子接过玉石,玉石触手温润,内部有乳白色的光晕流转。
“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唯一的副作用是,你们可能会在阵法运行时,看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白砚说,“但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沈兰心看向周奶奶。老人紧紧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宝——孩子刚才使用能力过度,现在昏睡过去了。
“奶奶,您带小宝去安全的地方吧。”沈兰心说,“这里有我们就行。”
周奶奶摇头,眼神坚定:“不。林先生救过我们祖孙的命,现在他需要帮助,我不能走。”
她从沈兰心手中接过一枚玉石,走到东侧符阵的中心,盘膝坐下,将玉石放在掌心。
王胖子和沈兰心对视一眼,也分别走向南侧和西侧。
三枚玉石就位的瞬间,符阵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那些原本被白光压制的朱砂纹路,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在地面上蔓延、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法阵。法阵的三个顶点正好对应三人的位置,中央则投射出一道金光,直射向白色之门。
门内的白光被金光刺穿,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有效果!”王胖子兴奋地喊道。
但沈兰心却闷哼一声。
她的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的画面——
一个男人在暴雨中跪地痛哭。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哼唱摇篮曲。
一个孩子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
一个老人望着夕阳喃喃自语……
这些是锦城居民的记忆碎片,被白色之门剥离后,又被定忆石吸收,现在反馈到了她的意识里。
痛苦、恐惧、悲伤、绝望……无数负面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沈兰心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
她看向另外两人——王胖子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周奶奶闭着眼睛,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念佛经。
他们都在承受同样的冲击。
白砚站在法阵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白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坚持住。”他说,“只要锚定成功,门内的林先生就有机会破坏核心。”
“如果失败呢?”沈兰心艰难地问。
白砚沉默了几秒。
“那么锦城六十万人的记忆,将被彻底洗白。他们会变成空白的人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爱之人,忘记一切喜怒哀乐。”
他顿了顿:“而门,会永远开启。直到某一天,它吞噬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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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世界。
林九和陈影停在了一片“湖泊”前。
那不是水的湖泊,而是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乳白色的光之湖。湖泊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心脏是半透明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每一次跳动,都会从湖泊中吸取大量的白色光点,然后又喷吐出更纯净的白光。
那就是遗忘之心。
“它……在哭。”陈影突然说。
林九仔细看,发现心脏表面确实有液体渗出——但不是血,是白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凝固的眼泪。
“为什么哭?”他问。
“因为它很孤独。”陈影的声音很轻,“它洗白了所有人的记忆,但那些记忆的残渣留在它心里。它承载着整个城市想遗忘的痛苦,但它自己……忘不掉。”
林九明白了。
遗忘之心,自己却无法遗忘。
这真是一个讽刺。
“怎么破坏它?”
“走进湖里。”陈影说,“湖里的记忆会试图洗白你。如果你能保持自我,走到心脏面前,触摸它,你就能看到它的‘记忆核心’。破坏那个核心,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被洗白了,你就会变成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
林九点头,走向湖边。
“等等。”陈影叫住他,“你进去之后,会看到你最想遗忘的记忆。每个人都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妈妈死的那天。”
他低下头:“所以我留在了这里。我不敢面对。”
林九拍了拍他的肩:“如果我能成功,你就能出去了。”
“我不确定。”陈影苦笑,“我已经被洗白了大半,就算门破了,我可能也……回不去了。”
“总要试试。”
林九说完,踏入了记忆之湖。
第一脚踩进去的瞬间,冰冷刺骨。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看穿的冷。白色的光从脚底涌上来,包裹住他的身体,试图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意识。
然后,记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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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夜。
十八岁的林九跪在泥地里,面前是一具尸体。
老头子的尸体。
老人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他胸口插着一把刀——不是敌人的刀,是他自己的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字:赎。
“为什么……”年轻的林九声音颤抖,“师父,你为什么……”
老头子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小子,赊刀人这一脉,走到头了。我算过了,五十年后,会有一场大劫。到时候,需要有人牺牲,需要有人……斩断因果。”
他握住林九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但我不想让你承担这些。所以我先走一步,去下面铺铺路。等我到了那边,跟阎王打声招呼,说不定能给你改改命。”
“师父,你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没用。”老头子摇头,“我这是天命到了。记住,我死后,你把我的尸体烧了,骨灰撒进青峰山的龙脉里。然后……忘记这一切。找个普通工作,娶个普通媳妇,过普通日子。”
他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溢出:
“赊刀人的传承,到我这儿就断了。你不许学,不许用,不许提。这是师父……最后的命令。”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手从林九手中滑落。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尸体,冲刷着泥地,冲刷着十八岁少年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这是林九最想遗忘的记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
是因为……愧疚。
老头子用生命为他铺路,希望他远离赊刀人的宿命。但他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最后还是背负了因果,最后还是站在了世界崩塌的边缘。
他辜负了师父最后的期望。
白色的光趁机涌入,试图洗白这段记忆,洗白这份愧疚。林九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段雨夜的画面在褪色,老头子的脸在变得模糊……
不。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
“师父,”他在心里说,“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但我不能忘。如果我忘了,谁来记得你?谁来记得赊刀人一脉两千七百年的传承?”
他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记忆涌来——
第一次赊刀失败,被人当骗子打出来。
第一次预言应验,看到那人死时的惨状。
第一次面对“孽”的污染,差点被吞噬。
每一次都是他想遗忘的失败、恐惧、无力。
但每一次,他都选择记住。
因为正是这些记忆,让他成为现在的他。
终于,他走到了遗忘之心面前。
那颗巨大的心脏就在眼前跳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动着整个空间。林九伸出手,触摸心脏表面。
瞬间,他看到了遗忘之心的记忆。
---
那是一个很小的、白色的光点。
诞生于虚无之中,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在虚空中飘荡。
直到有一天,它接触到了第一个智慧生命。
那是一个濒死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忆着自己的一生。喜悦、悲伤、爱恨、遗憾……所有的记忆像色彩斑斓的丝线,缠绕在光点周围。
光点本能地吸收了这些记忆。
它感到……饱足。
但也感到混乱。
那些记忆太复杂了,太沉重了。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存在,承载不了这么多东西。
于是它开始“净化”——把记忆洗白,只保留最基础的框架。这样就不会混乱,不会沉重。
它爱上了这种纯净。
从此,它开始寻找更多的记忆。它打开门,吸引那些想要遗忘的人,吸收他们的记忆,洗白它们,让自己变得更纯净。
但它没发现的是,每洗白一份记忆,那些被剥离的情感并不会消失。
它们沉淀在它的核心,日积月累,形成了这颗“遗忘之心”。
而那颗心里,装满了整个城市想遗忘却无法真正遗忘的痛苦。
---
林九睁开眼睛。
他明白了。
遗忘之心不是邪恶的,它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它想要纯净,却不知道纯净不等于空白。它吸收了所有的痛苦,以为这样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却不知道它自己成了所有痛苦的容器。
“停下吧。”他对心脏说,“你已经承载了太多。”
心脏剧烈跳动,似乎在抗拒。
但林九的手掌贴在心脏表面,那温暖的金色光泽——来自菜刀,来自他自身的意志,来自茶馆里那些信任他的人们——开始渗入心脏。
金色的光与白色的光交织。
心脏表面浮现出裂纹。
裂纹中,有颜色涌出——
红色的愤怒,蓝色的悲伤,黄色的恐惧,绿色的嫉妒,紫色的爱……
所有被洗白的情感,此刻重新绽放。
遗忘之心开始崩解。
但同时,林九也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抽离。破坏核心的代价,是他自身的记忆也在被剥离。
他看到雨夜中老头子的脸在远去。
看到沈兰心第一次走进茶馆时的样子在模糊。
看到小宝的笑容在淡化。
不行。
他还有要回去的地方。
他还有要见的人。
“锚定!”他大喊,“沈兰心!王胖子!奶奶!”
---
外部世界。
三角法阵的金光突然暴涨!
沈兰心感到手中的定忆石变得滚烫,脑海中涌来的记忆碎片达到了顶峰。她看到林九的脸,看到他在白色世界里艰难前行,看到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颗心脏——
“林九!”她大喊,“回来!”
王胖子也在喊:“九哥!撑住!”
周奶奶睁开眼,眼中流出泪水:“林先生,我们等你喝茶!”
三人的声音,三人的思念,三人的记忆,通过法阵,通过玉石,通过那道金光,穿越了门的界限,抵达了那个纯白的世界。
林九听到了。
在即将被彻底洗白的边缘,他听到了那些声音。
他抓住那些声音,像抓住救命的绳索,用力一拉——
身体从记忆之湖中挣脱。
遗忘之心完全崩解,化作无数彩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整个白色世界开始崩塌。
陈影跑过来,抓住林九的手:“门要塌了!快走!”
两人冲向来的方向。
身后,白色的虚空在片片碎裂,露出后面……真实的世界。
人民广场。
阳光。
天空。
还有那些茫然站着的人群。
林九和陈影从白色之门中跌出,摔在广场地面上。
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然后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其他三十多扇小门,也同步关闭、消散。
危机解除了。
但林九躺在地上,意识模糊。
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快速流逝——虽然遗忘之心被破坏了,但那些被洗白的部分,正在从他脑中剥离。
老头子的脸,沈兰心的脸,王胖子的脸,小宝的脸……一张张面孔在远去。
“不……”他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兰心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林九,看着我。记住我。我是沈兰心。我们在茶馆里,你答应过要教我泡茶的……”
林九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
“兰……心……”
“对!是我!”沈兰心握紧他的手。
“茶……馆……”
“对!我们的茶馆!”
林九笑了。
然后昏了过去。
但他记住了。
在最后关头,他记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白砚走过来,看着这一切,白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成功了。”他轻声说,“但他付出了代价。部分记忆永久性损伤,这是不可逆的。”
“他会忘记多少?”沈兰心问。
“不知道。”白砚摇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某个人,某件事。”
他顿了顿:“但至少,锦城保住了。六十万人的记忆,保住了。”
他转身离开,白色长袍在晨风中飘荡。
“等等。”沈兰心叫住他,“你们组织……还会出现吗?”
白砚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下一扇门开启时。”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中。
王胖子扶起林九,周奶奶抱着还在昏睡的小宝,沈兰心跟在一旁。
晨光洒在人民广场上,洒在那些刚刚恢复神智、茫然四顾的人群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