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裹挟着砂石,抽打在军用运输机的舷窗上,发出密集的、如同子弹撞击的声响。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机舱内灯光昏暗,红色警示灯以恒定的频率闪烁,在金属舱壁上投下动荡不安的血色光影。
林九闭目靠在座椅上,双手平放在膝上,因果刃横置腿间。刀身金银双色的光纹此刻流动得异常缓慢,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恐惧。
他能感觉到刀在恐惧。
这把融合了初代罪孽与救赎、林七六十二年守护、以及他自己所有履行诺言的刀,在接近西北禁区三百公里范围内时,就开始发出一种低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鸣。
那不是对战斗的预警,而是对某种本质上的“错误”的哀叹。
“林顾问,我们进入禁区外围了。”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强烈的电流干扰,“雷达显示前方有剧烈能量扰动,目视观察窗确认——有‘空间折叠’现象。”
林九睁开眼,透过舷窗看向前方。
起初,天空只是普通的灰黄色,与西北常见的沙尘天气无异。但随着运输机继续前进,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云层不再是平滑的弧线,而是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边缘,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过。阳光透过这些裂缝,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而那些光斑本身也在缓慢变形——圆形变成椭圆,椭圆拉成长条,最后扭曲成无法用几何描述的怪异形状。
更远处,地平线不是一条直线。
它起伏、断裂,有些部分高高隆起,有些部分深深凹陷,甚至出现了违反透视原理的“多重地平线”——近处的地平线在远处的地平线之上,而更远处又出现第三条。
“欧几里得几何在这里已经失效了。”坐在林九对面的随行技术员脸色苍白,他面前的便携式仪器屏幕上,代表空间曲率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空间折叠,这是空间癌变。”
林九看向他:“什么意思?”
“正常空间像一张平整的纸。”技术员吞咽了一下,艰难地解释,“空间折叠是有人把纸折叠起来,但纸张本身还是完好的。而空间癌变是纸张本身开始增生、变异,长出不应该存在的褶皱、肿瘤,甚至开始自我复制。”
他指着仪器屏幕上一个不断膨胀的红色区域:“禁区核心的能量读数已经突破仪器上限,而且还在指数级增长。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这种‘癌变’效应会扩散到整个西北地区,然后可能会覆盖全国。”
运输机突然剧烈颠簸,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警报声大作,飞行员在通讯频道里吼道:“遭遇空间湍流!所有人系紧安全带!准备迫降!”
窗外,天空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云层像蜡一样流淌下来,与地面升腾的沙尘混合,形成浑浊的、半固体半气体的诡异物质。这些物质在空中旋转、扭曲,偶尔会短暂地凝聚成某种难以名状的形状:像是巨大的人脸,又像是无数肢体纠缠的怪物,但下一秒就溃散,重归混沌。
“不能往前了!”飞行员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前方出现空间断层!如果我们撞上去,飞机会被直接撕成两半!”
林九解开安全带,走到驾驶舱后方的观察窗。
前方五公里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云层的缝隙,是空间本身的撕裂。裂缝边缘闪烁着暗紫色的电弧,内部是纯粹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暗。裂缝的长度至少有三公里,高度贯穿天地,像一道巨大无比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之上。
而在裂缝的正下方,地面隆起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黑色半球体。半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扭曲的天空和那道空间裂缝,但倒影本身也是扭曲的——像是哈哈镜,又像是某种恶意的嘲弄。
“那就是‘龙门’?”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
“不。”林九盯着那个黑色半球体,“那是‘伤口’的结痂。真正的龙门在痂下面。”
运输机开始紧急转向,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但就在飞机即将脱离空间湍流区域的瞬间,林九看到黑色半球体的表面,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生物的眼睛。
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瞳孔处是一个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眼睛睁开时没有声音,但林九感觉自己的大脑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抹了把鼻子,手背上全是血。
“林顾问!你——”技术员惊呼。
“我没事。”林九摆摆手,盯着那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通知飞行员,在安全距离外迫降。剩下的路,我步行。”
“步行?可是这里距离禁区核心还有至少二十公里!而且地面状况——”
“执行命令。”林九的声音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运输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上强行着陆。起落架在触地的瞬间折断了一个,机身倾斜着滑行了数百米才停下,在砂石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林九推开变形的舱门,跳下飞机。
双脚落地时,他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重力不对劲。
不是变轻或变重,而是方向在微妙地变化。站着不动时,重力垂直向下。但当他抬起脚准备迈步时,重力方向突然倾斜了三十度,整个人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开启因果视。
视野中,整个世界变成了由无数因果线编织的网。但这里的网是破损的。
无数的因果线断裂、缠绕、打结,有些线甚至反向连接,形成诡异的闭环。而在这些破损网络的中心,就是那个黑色半球体——在那里,所有的因果线都汇聚、扭曲,最终消失在一个“点”里。
不是终结,是被吞噬了。
“林顾问,这是总部传过来的盘古实验室结构图。”技术员踉跄着爬下飞机,递过来一个加固过的平板电脑,“实验室入口在禁区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八公里。但根据最新扫描,那片区域已经被‘空间癌变’完全覆盖,正常路径可能不存在了。”
林九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结构图。
盘古实验室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深埋地下三百米,共有七层。最底层——第七层——直接连接着龙脉主节点的核心。根据标注,那里存放着“本源结晶”和“初代样本”。
“初代样本是什么?”林九问。
技术员摇头:“档案里没写。只有一句备注:‘样本极度危险,严禁任何形式接触’。”
林九收起平板,将因果刃背在身后,看向东南方向。
目之所及,大地像被孩童揉皱后又试图展平的纸张,布满不自然的隆起和凹陷。有些地方的砂石悬浮在半空,静止不动;有些地方的时间流速明显异常——一丛枯草在十秒内完成了发芽、生长、枯萎、腐朽的全过程,然后又倒退回种子状态,循环往复。
这是一个物理规则已经崩坏的区域。
“你留在这里,建立临时通讯点。”林九对技术员说,“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后没有回来,或者如果我发出特定信号你就引爆飞机上的高能炸药,把这片区域彻底炸平。”
技术员脸色一白:“可是林顾问,那炸药当量足以引发局部地震,您也会——”
“执行命令。”林九重复了一遍,然后迈步走向那片规则崩坏之地。
第一步踏入异常区域时,世界变了。
重力方向彻底混乱,上一秒向下,下一秒向左,再下一秒从四面八方同时拉扯。林九不得不将因果刃插进地面,用刀身稳定因果的特性,强行在周围三米范围内维持一个相对正常的“因果场”。
第二步,时间流速开始波动。
他抬脚的瞬间,时间加速了十倍,落地时,时间又减缓到十分之一。这种错乱感让他的身体发出抗议,肌肉和骨骼在错位的时间流速中嘎吱作响。
第三步,空间折叠效应出现。
明明朝东南方向走了五十米,但一抬头,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运输机的残骸就在身后一百米处。
林九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不再用眼睛看,不再用身体感知。
他用“因果”看。
在因果视的纯粹视角中,这片区域不再有上下左右、过去未来。只有因果的流动与阻塞。那些看似混乱的重力、时间、空间现象,本质上都是因果线被扭曲后的外在表现。
他要找的,不是“物理上”通往实验室的路。
而是“因果上”还能连通的道路。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一个看似是绝壁的方向,迈步走去。
身体穿过岩石的虚影——那岩石只是空间折叠产生的幻象。真实的路径隐藏在幻象背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由某种发光苔藓照亮的隧道。
隧道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箓,与青峰山青铜门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复杂、更密集。这些符箓大多已经失效,刻痕里填满了黑色的、粘稠的污渍——那是“孽”的残留物。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存在性寒冷”。林九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冰晶,冰晶下落时却违反重力向上飘去,消失在隧道顶部看不见的黑暗里。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苔藓的冷光,而是炽热的、暗红色的光,像是熔炉里翻腾的铁水。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由某种黑色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法阵纹路。平台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捆绑着一具东西。
勉强还能看出人形,但身体已经发生了恐怖的异变。
有的全身覆盖着鳞片和骨刺;有的肢体增生,长出了额外的手臂和腿;有的头部裂开,从中伸出触须;最靠近林九的那一具,胸腔完全敞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光团。
但他们还活着。
林九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十二个心跳,同步搏动,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
!而在平台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现出纯净的乳白色,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缓缓旋转。它散发出的能量温和而磅礴,在周围疯狂扭曲的因果场中,硬生生撑开了一个直径十米的“正常区域”。
那就是本源结晶。
但林九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在本源结晶的下方,平台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式军装,已经破败不堪。尸体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自然倒下,而是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双手向前伸出,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触碰那颗结晶。
尸体没有腐烂,只是干枯成了木乃伊。
但他的脸
林九走到尸体前,蹲下身。
那张干枯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解脱。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早已消散,但眼眶里还残留着某种光的痕迹。
最让林九注意的是尸体的右手。
食指伸直,在坚硬的黑金属地面上,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很浅,但依然能辨认:
【不要相信样本】
【它会模仿】
【它会学习】
【它会变成你想要的】
【然后吃掉你】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或者被什么拖走了。
林九站起身,环视四周。
十二根石柱,十二具半人半孽的守卫,一颗悬浮的本源结晶,一具六十年前的尸体,一行警告。
以及,在这个巨大空间的另一端,一扇门。
门高五米,宽三米,材质看起来像是青铜,但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纹。门的样式与青峰山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门扉紧闭,但门缝里正在渗出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落地后不会散去,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蠕动、聚集,逐渐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维持着基本的轮廓,在原地摇晃、徘徊。
偶尔,其中一个人形会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模仿某个动作:走路、挥手、转头、甚至哭泣。
但没有声音。
只有动作,无声的动作,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上演着一出出哑剧。
林九握紧因果刃,走向那扇门。
在距离门还有十米时,门上的光纹突然剧烈闪烁。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来了”
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像是长辈对归家晚辈的问候。
但林九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孽”。
或者说,是“孽”的意识。
“你在等我?”林九在意识中回应。
“一直在等” 声音缓慢,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等一个能听懂的人”
“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 声音笑了,那笑声像是在无数个时空里同时回荡,“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的” 声音坚持,我是违约的果你是履约的因但因果本是一体两面”
林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初代赊刀人留下的自白:“我辈赊刀,实为赎罪。”
想起林七的警告:“我们不是预言家我们是看守看守自己犯下的错。”
想起老头子当年总是醉醺醺地念叨:“赊出去的刀,总有一天要还。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偿。这就是因果,这就是循环。”
难道
“你就是初代赊刀人未能履行的那些诺言?”林九问,“那些积累的罪孽,诞生出的意识?”
“不止” 声音变得悠远,我是所有违背的誓言所有辜负的信任所有未偿的债”
人类千年文明积累的‘恶’之结晶”
“而赊刀人一脉就是看守我的狱卒”
林九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真相太庞大,太沉重。
“那么陈天雄呢?他为什么要释放你?”
“因为他以为能控制我” 声音里带着嘲弄,他以为用觉醒者做祭品就能喂饱我然后驱使我建立他的新世界”
!“愚蠢”
门上的光纹突然变得狂暴,暗红色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他的愚蠢给了我机会”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只需要更多的祭品更多的因果债我就能完全降临”
而你”
声音突然贴近,像是在林九耳边低语:
你身上有那么多因果线连接着那么多人”
如果吞了你我至少能提前二十四小时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十二根石柱上的半人半孽守卫,同时睁开了眼睛。
二十四只眼睛,全部是纯粹的黑暗,中央旋转着暗红色的漩涡。
他们开始挣扎,束缚他们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平台中央的本源结晶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试图压制那些守卫的苏醒。但结晶的力量显然已经衰弱,光芒只覆盖了平台的一半,就无力再向前推进。
而青铜门缝里渗出的黑雾,开始加速涌出。
这一次,凝聚成的人形不再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们转过身,面朝林九。
然后,齐齐抬起了手。
指向他。
林九深吸一口气,拔出因果刃。
刀身出鞘的瞬间,金银双色的光纹爆发,与本源结晶的乳白色光芒呼应,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那就试试看。”
他横刀而立,声音平静:
“看看是你先吞了我。”
“还是我先”
“把你重新封回门里。”
第一具守卫挣断了锁链。
它——或者说他——曾经是个高大的男人,现在全身覆盖着骨质的甲壳,双手异化成巨大的钳爪。它从石柱上跃下,落地时整个平台都在震颤。
然后它冲向林九。
速度快到拉出残影。
林九没有闪避。
他迎面而上,因果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刀锋没有斩向守卫的身体,而是斩向连接着它与青铜门的那根因果线。
线断的瞬间,守卫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瓦解,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但林九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斩断因果线不是没有代价的。
每斩断一根,他就要承受那根因果线上承载的“债”。
而这里,有十二个守卫。
有无数从门里涌出的人形。
还有门后那个积累了千年人类恶念的存在。
乳白色的本源结晶在他身后悬浮,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地上的尸体,食指依然指着那行警告:
【不要相信样本】
【它会模仿】
【它会学习】
【它会变成你想要的】
【然后吃掉你】
林九看了一眼结晶,又看了一眼青铜门。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冲向结晶。
不是去拿,而是——
用因果刃,狠狠刺向结晶下方的平台!
刀尖刺入黑金属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青铜门发出愤怒的咆哮,门缝猛然扩大到一掌宽,更多的黑雾如洪水般涌出!
而林九的声音,在震动与咆哮中,清晰响起:
“老头子说过——”
“对付想要骗你的东西”
“最好的办法,就是——”
“给它它想要的!”
“然后”
“在它最得意的时候——”
“捅它一刀!”
因果刃完全没入平台。
刀身上的金银光纹顺着裂缝疯狂涌入,与平台内部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
连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