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二楼杂物间,吕征的双手依旧保持着示意的姿势,缓步踏入房间门口,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墙角的高明世以及被他死死挟持、面色惨白的高明盛。
他全神贯注,计算着高明世每一个可能的行动轨迹,试图从高明世疯狂的眼神和紧绷的肢体语言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高明世,我上来了。冷静,我们可以谈……”吕征的声音平稳,带着最专业的安抚,同时身体微微侧倾,做好了应对突发攻击的准备。
高明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枪口依旧死死顶在高明盛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神在吕征踏入房间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那里面除了疯狂,还有某种吕征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谈?哈哈……”高明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怪笑,笑声未落,异变陡生!
他持枪的手腕猛地一甩!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但他枪口瞄准的,竟然不是近在咫尺的吕征,也不是他挟持的哥哥高明盛,而是——他身侧那扇布满灰尘、对着后巷的玻璃窗!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子弹击穿了本就老旧的窗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碴如烟花般迸溅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破坏,瞬间吸引了吕征全部的注意力,也让他因预判错误而产生了极短暂的惊愕。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高明世仿佛化身为一头蓄力已久的困兽,他松开了勒着高明盛的手臂,甚至看都没再看哥哥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爆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朝着因枪击玻璃而微微分神的吕征猛扑过去!
“小心!”楼下传来惊呼,邵北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他本来就不赞同吕征亲自上来,这一刻反倒印证了他的想法。
玉石俱焚!
吕征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惊愕只有一瞬,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无法完全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但顺势一扭身,双臂如同铁箍般,在高明世撞入怀中的瞬间,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背和持枪的手臂,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和格斗技巧,试图将高明世压制、控制住,同时厉喝:“放下枪!”
两人猛地撞在旁边的杂物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高明世被吕征强大的臂力和技巧钳制,一时无法挣脱,手中的枪也因手臂被锁而难以瞄准。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被制服的恐惧,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要拉着对手一起毁灭的决绝!
“啊——!”高明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被吕征锁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远超他此刻憔悴外表的蛮力!那不是技巧,纯粹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他非但没有试图摆脱吕征的锁技,反而借助吕征抱住他的力量,腰腹和腿部肌肉贲张,双脚猛蹬地面,以自己为中心,拖着死死抱住他的吕征,朝着那扇刚刚被他打碎了玻璃的窗户,狠命撞去!
“你疯了!!”吕征察觉到他的意图,脸色骤变,想要松手调整重心已然不及!
哗啦啦——!
本就脆弱的窗框在两人合力的猛烈撞击下彻底碎裂!木头断折,残余的玻璃片四散飞射!在楼下无数警察、在高良玉、邵北、以及刚刚踉跄扑到窗边的高明盛的注视下,高明世和吕征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撞破窗户,从二楼猛然坠下!
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拉长。
高明世在下,吕征在上。高明世甚至在空中还试图调整姿势,仿佛不是坠楼,而是完成某种拥抱或……同归于尽的仪式。他的脸上,在那一瞬间,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目光似乎掠过了二楼窗口哥哥的脸。
算是,最后的告别…
时间不过一两个心跳。
砰——!!!
沉重的、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传来,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尘土扬起。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楼后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高明世在下,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当场口鼻溢血,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伤势极重,瞬间失去了意识,只有微微的抽搐。
被他反抱着的吕征,因为恰巧有他在下方作为缓冲,加上自身在最后关头竭力调整姿势护住要害,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手臂、肩背传来剧痛,但意识尚存,挣扎着试图从高明世身上爬起来,同时嘶声对涌过来的同事喊:“控制…控制嫌犯!叫救护车!”
二楼窗口,高明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瘫软地趴在破碎的窗沿上,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滚滚而下。
他看着楼下弟弟那蜷缩的、毫无生气的身体,看着瞬间围上去的警察和医护人员,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巷子里一片混乱。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邵北和高良玉快步绕到后巷,脸色无比严峻。吕征被同事搀扶起来,他捂着剧痛的肩膀,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高明世,眼神极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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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征侥幸活了下来,他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冰冷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高明盛几乎是滚落般地从那二楼下到地面,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等到了一楼,全靠两名手下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巷子里那一片刺目的混乱:闪烁的警灯,穿梭的白大褂,以及人群中心,那具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覆盖着简易白布单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气味。警察的呼喝,救护人员的急促指令,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高明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白布单下依稀可辨的轮廓上,那是他的弟弟,几个小时前还坐在他对面,推给他一碗堆满了肉和面条的鱼汤面,笑着说“这次我点面”的弟弟。
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巨大的悲怆堵死,无力发出声音。他想扑过去,想掀开那白布再看一眼,想抓住弟弟的手问他疼不疼,想替他挡下所有的子弹和坠落……但他不能。
他不仅不能,他还要演。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警察审视的,有手下忐忑的,有围观者好奇的,更有远处邵北、高良玉那穿透性极强的视线——高明盛挣扎着,甩开了搀扶他的手一点,强迫自己站稳,尽管身体依旧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抬起手指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最终挤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那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痛苦、扭曲愤怒,以及一丝冷漠的,令人心寒的讥诮。他扯开嘶哑的喉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死得好!高明世!你个王八蛋!无法无天,连亲哥都敢拿枪指!你…”
他“恶毒”地咒骂着,字字如刀,仿佛要将地上那具尸体再凌迟一遍。他的眼睛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滚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每一句骂出口,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从他自己的心口狠狠剜过。
他必须骂。骂得越狠,越能“证明”他们兄弟早已“反目”,越能“坐实”高明世是个丧心病狂、连亲兄都要加害的亡命之徒,而他自己,则是一个“大义灭亲”甚至“侥幸逃生”的“受害者”兼“举报者”。这是弟弟用生命为他铺设的最后一条生路,他必须踩着弟弟温热的血迹,踉跄着走下去。
然而,肉体无法承受灵魂如此剧烈的撕裂和伪装。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巨大的心理负荷,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咒骂声刚落,他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晕眩和虚脱感袭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高总!”
“小心!”
身边的手下眼疾手快,再次牢牢架住了他。高明盛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头无力地垂下,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如纸,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无法再看向弟弟的方向。
在手下半扶半抱的搀扶下,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被带离了现场,朝着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奔驰车挪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弟弟未冷的躯体上。
周围的目光复杂地追随着他。有人觉得他冷酷无情,亲弟刚死就如此咒骂;有人觉得他或许是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只有极少数如邵北、吕征这样心思敏锐之人,才能从那崩溃边缘的躯体反应中,窥见被强行压抑的、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巨大悲痛与绝望。
警方还想上前阻拦高明盛的离开,然而被高良玉挡了下来。
他知道,此刻再以任何理由留下高明盛回去审问都没有意义了,这具尸体已经是杀手锏,一切都将人死债消。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当车窗升起,将那些目光、警灯、以及地上那抹刺眼的白彻底挡在外面的瞬间,高明盛一直强行挺直的脊梁轰然垮塌。他瘫倒在宽大的后座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濒临崩溃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发出低沉的嚎哭。
车窗外,孙县老街的景象向后飞掠,鱼汤面馆的招牌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那个有着兄弟温暖记忆的角落,如今已被警车、血污和死亡永久玷污。
奔驰车驶离了这片刚刚上演了生死诀别与血泪表演的街区,载着一个灵魂已然破碎的男人,逃避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