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晖殿”的夜宴风波虽暂告平息,但那根深入殿柱的“戮仙针”与九龙杯底被封存的“散功散”,如同两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在东宫新任主人的心头,时刻提醒着他这座看似尊荣的宫殿之下,涌动着何等致命的暗流。
夜色已深,承晖殿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檐角惊鸟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的清冷回响。刘渊并未歇息,而是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东宫深处的书房。
这间书房原是别馆库房改造而成,陈设简朴,却自有格局。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自双川带来的边防舆图、治理卷宗、民生账册,以及部分天庭基本典籍。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摆着一盏青玉灯台,灯焰并非凡火,而是封印着一小团稳定的“时光之火”,发出恒定而柔和的银白光辉,既能照明,其稳定的时间流速也有助于宁心静气,辅助推演。
刘渊坐于案后,并未翻阅任何卷宗,只是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自踏入南天门以来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每一方势力的表态与可能的动向。月华神妃透露的惊天秘密,让母亲之死的真相蒙上了更厚重的阴影,也让他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
就在他思绪如潮,试图在纷乱线索中理清脉络之时——
书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叩响了。
不是侍从惯常的节奏,也不是白啸岳等人那种带着力道的声响,而是三声间隔均匀、轻重得当、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轻叩,仿佛暗号。
刘渊骤然睁眼,眸中银光一闪而逝。他并未感知到门外有强烈的仙力波动,但能在东宫结界内,避开白啸岳等人的警戒,悄无声息来到他书房门前,绝非寻常之辈。
“何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不显疲态、温和圆润中透着睿智的声音,压得极低:“老臣太白,夤夜来访,有要事禀告储君殿下,冒昧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太白金星!
刘渊心中微震。这位天帝近臣,首席文官,天庭出了名的“老好人”与“不倒翁”,从不明确站队,永远笑容可掬,八面玲珑,在册封大典的星位图上,也只以一颗“隐星”标注,态度暧昧不明。他为何在此时,以这种方式,深夜独自来访?
“金星请进。”刘渊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起身相迎。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身影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果然是太白金星。他今夜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一袭半旧不新的淡青色道袍,头戴寻常的鱼尾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胸,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书房内时光之火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朝堂上的客套,多了几分郑重与……坦诚。
“老臣拜见储君殿下。”太白金星上前几步,对着刘渊便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金星不必多礼,请坐。”刘渊还了半礼,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客椅。
太白金星道谢落座,目光快速扫过书房简朴而务实的陈设,尤其在那些来自双川的卷宗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看向刘渊,开门见山,语出惊人:
“殿下,老臣观察殿下久矣。自殿下于北疆崭露头角,至双川励精图治,再至凌霄殿上临危不乱,步步为营……殿下之心志、之能力、之气运,皆非常人可及。老臣虽愚钝,亦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稍稍收敛,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今日夤夜冒昧来访,非为公事,实为私谊,亦是……为老臣自己,谋一前程。老臣,特来向殿下投诚。”
投诚!
这两个字从这位向来以“中立”、“调和”面目示人、侍奉天帝无数元会的近臣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远超任何一位战神的支持!这意味着,刘渊不仅获得了部分军方的认可,更开始触及天庭最核心的文官体系与信息中枢!
刘渊并未立刻表现出欣喜或接纳,反而目光更加沉静,看着太白金星:“金星乃父皇股肱之臣,德高望重,何出此言?渊年轻识浅,恐负金星厚望。”
这是必要的试探。太白金星的政治智慧深不可测,他的投诚绝不简单。
太白金星似乎早有所料,捻须微笑:“殿下谨慎,理所应当。老臣此来,自有凭信。”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老臣侍奉陛下无穷岁月,对陛下心思,略知一二。陛下此次力排众议,立殿下为储,其深意有二。”
刘渊凝神静听。
“其一,便是殿下或已猜到——制衡王母与外戚。”太白金星直言不讳,“王母娘娘经营瑶池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遍及天庭各部,尤其是文官系统与部分天兵将领。大皇子倚之为靠山,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根基、且与王母系天然对立的储君,来打破这僵局,重掌朝纲平衡。”
这一点,刘渊已有推断。天帝在白日大典上的最终裁决,已然表明了态度。
“其二,”太白金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便是为了……应对罗刹毗沙门王。”
刘渊瞳孔骤然一缩!这与月华神妃的暗示瞬间印证!
“罗刹国近年来厉兵秣马,其王毗沙门更是野心勃勃,寂灭大道侵染日深,对仙界疆域虎视眈眈。更麻烦的是,”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罗刹国内,似乎有与‘域外天魔’残余力量勾连的迹象。陛下深感北境乃至三界之危,需要一位真正知兵、善战、且能在北疆立足的统帅。殿下在双川的功绩,证明您正是最佳人选。立您为储,不仅能整合北境力量,更能向罗刹,乃至其背后可能的存在,展示天庭的决心。”
原来如此!刘渊心中豁然开朗。天帝的布局,远不止于天庭内斗,更着眼于三界安危!自己这个储君之位,既是刀,也是盾,既要斩断内患的触手,也要抵挡外敌的锋芒。
“然则,”太白金星的声音将刘渊的思绪拉回,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殿下切不可因白日之胜而掉以轻心。王母娘娘手中,还有一张未曾打出的底牌。”
“哦?”刘渊眉峰微挑。
“西王母。”太白金星吐出三个字。
昆仑西王母!那位地位超然、与王母娘娘同源而出、却早已不理世事、隐居于昆仑瑶池仙境的上古女神!
“王母娘娘与西王母乃上古同源,虽有分歧,但旧谊仍在。西王母麾下,有一支极为神秘古老的卫队,号称‘昆仑卫’。人数不详,修为莫测,但每一个都拥有极为特殊的血脉或天赋,战力惊人,且只听命于西王母。”太白金星神色严肃,“若王母娘娘真被逼到绝境,以西王母欠她的某些人情为代价,未必不能请动部分昆仑卫出手。此卫队一旦介入,其影响将远超天庭内部争斗的范畴。”
昆仑卫……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刘渊感到这天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王母的底蕴,远不止明面上的魔家四将、王灵官和部分文官。
“金星既来投诚,必有以教我。”刘渊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太白金星见刘渊如此直截了当,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殿下明鉴。老臣以为,殿下当前第一要务,乃是速建‘储君卫队’!”
“储君卫队?”
“正是。东宫虽有仪仗、侍卫,但皆受天庭旧制管辖,难保完全忠心,更难以应对昆仑卫那等层次的威胁。殿下需有一支完全听命于您、由您亲自选拔训练、且战力足够的嫡系力量!”太白金星分析道,“殿下可速传令回双川,以白啸岳将军麾下‘烬雪铁骑’精锐为骨干核心,再于三界之中,尤其是散仙、地仙之中,招募可靠且确有才能之辈。陛下既立您为储,对此等巩固自身力量的举措,只要不逾矩,只会默许甚至支持。”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人选,老臣这些年行走三界,倒也识得几位品性、能力皆佳,却因不擅钻营或不喜约束而郁郁不得志的散仙。若殿下不弃,老臣可修书引荐,如‘玉泉山金霞洞’的玉鼎真人记名弟子‘明河道人’,擅阵法推演;‘流波岛’散仙‘敖青’,乃龙族旁支,精于水战与情报;还有一位隐居南瞻部洲的剑仙‘凌虚子’,剑术通玄,性情孤傲,却极重信义……此等人物,若能得殿下真心相待,必成臂助。”
太白金星这番话,可谓雪中送炭!不仅指出了关键问题,更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甚至具体人选!这无疑大大加速了刘渊构建自身班底的过程。
刘渊起身,对着太白金星,郑重拱手一礼:“金星老成谋国,金玉良言,刘渊受教了。此事,便依金星所言。日后,还需金星多多扶持。”
这一礼,便是正式接纳了太白金星的投诚。
太白金星连忙起身还礼,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殿下折煞老臣了。能为殿下效力,乃老臣之幸。日后但有驱使,老臣定义不容辞。”
两人重新落座,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避开王母耳目与双川联系,如何初步接触那些散仙人选等等。
直到窗外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太白金星方才起身告辞:“天色将明,老臣不便久留,这便告辞。殿下保重。”
刘渊亲自送至书房门口,看着太白金星那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身影无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关上房门,刘渊重新坐回书案后。时光之火的银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
太白金星的深夜投诚,带来的不仅仅是重要情报与宝贵建议,更让他清晰地认识到——
这天庭,远比他之前所知的,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危机四伏。
王母的怨恨与底牌,罗刹与天魔的威胁,西王母与昆仑卫的变数,天帝深沉如海的制衡与期许,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这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笼罩在他这个新晋储君的头顶。
但与此同时,支持的力量也在悄然汇聚。杨戬、哪吒的原则与性情,月华神妃的故人之谊与关键证据,真武大帝的默许,太白金星的老谋深算与投效……
前路虽艰,迷雾虽重,但他已非孤身一人。
刘渊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来自双川最新的边防简报上,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储君卫队……”他低声自语,“是该开始了。”
天庭的棋局已然铺开,而他手中的棋子,也将一一落定。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却也预示着光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