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电话里,陈峰和林夏穿插讲述着这些天的行程。
从关陵县出发开始,九天里二人走过的足迹,杭城疗养院、安吉县余村、泾县的古村落、潍坊寿光……一直到正定县。
吴兴国和林正阳耐心的听着,眉头时皱时舒,这些县镇地名他俩都清楚,不是什么风景秀丽的名川大山,但是两人都明白这地名所代表的意义。
电话足足通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林夏向吴兴国埋怨道,“吴伯伯,您给评评理吧!这那里是休婚假度蜜月,全在工作,我说陈峰:你都不是镇长了,马上就要到县计生局去当副局长,还做这些调研干嘛?他说机会难得,多走走多看看,思维和格局才能打开,河湾镇太穷了,关陵县太落后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陈峰压低的阻止声:“夏夏,别说这些?”
“我就要说!”林夏一副新媳妇受委屈的样子,声音还提高了几分:“白天考察,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写心得体会,八九天行程,硬是写了几万字的调研报告……”
“等下……”林正阳突然打断,问道:“夏夏,把调研报告马上发过来!”
吴兴国听了这么多,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新婚燕尔,选择走这条线路?他也很想弄清楚真实情况,随即叫来秘书。片刻后,秘书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调研报告,恭敬的放在两位大佬手中。
林正阳立即翻阅起来,吴兴国戴上了眼镜,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寂。
当吴兴国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取下眼镜,转向林正阳,引用陈峰报告里的感悟,对他说:“正阳同志,所有的乡村振兴奋斗,最终都是为了让人能在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活得有尊严、有盼头、有传承。”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你女婿的这句心得体会很有高度,陈峰同志是颗好苗子,你要多花点心思,组织上要好好培养。”
林正阳认真点了点头,回道:“我记下了,等他回来,我找他好好谈谈。”
“好!”吴兴国笑了笑,“找个恰当的时间,我见见!”
两位大佬结束了这次因找陈峰,进行长达两小时的会面。
从吴兴国办公室出来,林正阳不自主的嘴角微扬,又低声骂了句:“这个混小子!”随即,脚步轻松的离去。
陈峰不知道省委书记给予他这么高的评价,更不知道林省长已经重新接纳了他这个毛脚女婿。此刻,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与拉希德的见面上。
下午一点,车子驶进了外交部,来到礼宾司,完成报到,立即开始进行礼仪培训。
同一时刻,关陵县河湾镇。
两周的第二轮环评正式结束,在周向东画的大饼下,除了老支书李青山,新阳村的村民集体接受了这个大饼。
马建成这一周被陈峰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在省、市两级强大的压力下,人瘦了一圈,他已经感受明显的政治危险。他无数次复盘那天下午——如果没撕那张纸条,如果及时上报联系方式……可惜,没有如果。
自救!必须想办法自救!
昌宏科技的三十亿项目通过了第二轮环评,无疑是雪中送炭。中午在政府食堂,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带着县委办主任张世泽,昌宏科技的江宇浩、杨旭等一众高管直奔河湾镇。
河湾镇的党政班子成员出现了戏剧化的两个阵营。
党委班子,以王睿杰为首,意气风发,三十亿的项目终于敲定,副书记王铮,组织委员曾进,人武部长万科,党政办副主任周墨林已经做好接待工作。
政府班子以关云河为首,集体选择了沉默、回避。关云河和杨子珊直接去了下河村,参与检查安置房的验收工作,李晏州去了县财政局,童悦琪去了县委宣传部汇报工作。
而昌宏科技的副总,拆迁先锋——周向东,此刻正在新阳村康和养老院的废墟上,与村支书肖远山正在做迎接马建成的准备工作。
周向东戴着崭新的白色安全帽,手里杵着一把刚拆封的铁锹——锹头在太阳下反着冷光。他眯眼看着两个年轻村民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挂横幅。
“左边再往上五公分!横幅拉直!这是给县里领导和投资方看的,不能整得皱巴巴的。”
村支书肖远山在一旁陪着笑,正指挥几个村民用铁锹平整地面。
“肖书记,”周向东看了看手表,“安排人把这一片再弄平整些。县里的马书记和昌宏的江总、杨总,半小时后就到,抓紧时间。”
“哎,好,好!”肖远山抹了把汗,转身吆喝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的大项目落地的喜悦。三十亿的项目,县里一把手亲自来,昌宏公司的老板全到场——新阳村多少年没有过这种大阵仗了。几个参与干活的年轻村民脸上带着笑,他们算过账,征地补偿提高一成,家里的几亩地就能多拿上万元。要是能进厂,一个月六七千,比去南方打工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正是老支书李青山。
老人手里杵着一根竹拐杖,走到废墟中央停下。
浑浊的双眼环视现场——那根写着“热烈欢迎”的红色横幅,那群忙碌的年轻面孔,那顶在周向东头上刺眼的白安全帽,还有周向东手里那把崭新的、一次土都没沾过的铁锹。
老人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肖远山。”
老人嘶哑的怒吼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燥热的空气。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肖远山转过身,脸上挤出的笑容僵住了:“老书记,您……您怎么来了?天热,您回去歇着……”
“你个鼠目寸光的东西,真要毁了新阳村?毁了你祖辈埋骨头的这片山?”
肖远山的脸瞬间涨红。这个过气的老支书,这半个月三天两头来村委会闹,不是递材料就是拍桌子,弄得他这个现任支书在镇上、在投资方面前都抬不起头。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
“老书记!”肖远山声音拔高,“您看看村里现在是个啥情况!年轻人都往外跑,地荒着,房子空着!致富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您咋就一根筋呢?!”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退一万步讲,就算对环境有影响,可老百姓包里有钱了,不能去镇上买房?不能去县里买房?非要在这山沟沟里吸一辈子土?”
周向东走了过来,脸上堆起和气生财的笑:“老支书,肖书记说得在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发展。您看,项目一落地,村里马上就要修新路,建新小学,乡亲们……”
“周向东。”李青山一声怒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向东,压在心底的怒火喷涌而出:“你个扒黄家祖坟的狗东西!”
周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李青山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黄建功当镇党委书记时,你是黄家的狗,鞍前马后,舔得比谁都勤。黄建功倒台了,你转头就带人去扒黄家的祖坟,你就是个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
周向东被当场揭了老底,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猛地一戳手中的铁揪。
“李青山!你个老东西倚老卖老,血口喷人!你以为你自己干净?!你年轻时干的那些事——争煤矿、敲闷棍、为了抢矿洞差点弄出人命——别以为大家不知道!”
李青山身体晃了一下。
那是他一生的债,是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金鸡岭郁郁葱葱的山脊,声音嘶哑,“我干过。我带着大家挖煤,毁了西柳河的水,我欠的债,我认。”
他转回头,盯着周向东,盯着肖远山,盯着那些年轻的、茫然的村民:“可我不能再欠一次了,我败了西柳河的绿水,不能再让你们败了新阳村的青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远处的山,“我的名和这片山,得有一个干干净净地留给子孙。”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竹拐杖,猛然砸向那根刚刚挂好的、鲜艳刺目的红色横幅。
“老东西你疯了!”肖远山冲上去想拦。
周向东动作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抡起手中那柄崭新的铁锹,想挡开那根拐杖,想把这个碍事的老头推开。
铁锹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哐!”
金属与竹杖碰撞。
然后是沉闷的、肉体被击中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李青山保持着举杖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铁锹的侧边,不偏不倚,正击中心脏的位置。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那眼神越过周向东,看向肖远山,看向那些年轻人,最后,看向这片他爱了一辈子、也毁过一次的土地——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竹拐杖落地,在尘土里滚了两圈。
老人像一棵被伐倒的老树,向后,缓缓倒去。
倒在这片康和养老院罪恶的废墟上。
倒在那条准备迎接县委书记和投资商的横幅下。
血,从胸口渗出来,渗进黄土里,很快洇开一片暗红。在正午白花花的太阳底下,那红得触目惊心。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肖远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那几个年轻村民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周向东还保持着抡锹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崭新的、此刻沾了血的铁锹,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想……我只是……”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轿车、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
尘土飞扬,在阳光下形成昏黄的光晕,像是拉开了一场葬礼的序幕。
马建成的车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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