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在室内无声流淌,却吹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
会客区的沙发上,吴兴国和林正阳,这两位大佬的目光落在了同一处——茶几上那份第三次催促急令,抬头和落款不再是外交部办公厅,其内容极短,措辞严厉。
报到?
人至今未找到,怎么报到?
吴兴国在眉心重重按了两下。这快到点的老书记,此刻眉宇间压着的是久违的沉重。在他心里,已经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乡镇干部贴上了标签——不稳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失联九天,无论是政治觉悟还是纪律意识,都值得打上大大的问号。
坐在一侧沙发上的林正阳,此刻胸腔里像塞了团浸透汽油的棉絮,一点就炸。陈峰这个混账东西,拐走女儿不说,现在还敢玩消失,连带着林夏也跟着胡闹。
高层点名要人,这意味着什么,林正阳清楚——这小子恐怕真要鱼跃龙门。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就这样……
“可惜了”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未说出来。
“正阳同志!”吴兴国突然开口,视线从文件转移到林正阳脸上,那双阅尽风雨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凝重:“联系不上陈峰,这事不好交差啊!”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交不了差意味着什么?是河东省委失职,是两位封疆大吏的能力问题。
林正阳身体微微绷紧。
他来河东主政一年半,和这位还有七个月就要到点的老书记搭班子,总体上还算和谐。吴兴国给了他足够的施政空间,他在重大问题上也维护着老书记的权威。这是政治默契,更是班子稳定的基石。
可现在,这份默契正面临考验。
因为陈峰,是他林正阳的女婿——至少在法律上是。
林正阳直了直腰背,声音沉稳清晰,“书记,这混小子给您、给省委添麻烦了,如果今天下班前还联系不上人,我向上级组织认错。”
这话从一省之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意味着,他准备用自己半生的政治声誉,去为那个“混小子”可能造成的重大失误兜底。
吴兴国看着林正阳,眼神复杂。
空气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目光直射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随着吴兴国的“请进”声,方运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紧绷感。
“书记、省长,联系上了!”
吴兴国和林正阳精神一振。
方运哲几步来到二人面前,语速极快:“陈峰同志一小时前从正定县出发,估计两小时后便能到外交部。”
吴兴国和林正阳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疑惑。
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正定?
这个县名,在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耳中,早已不是普通的地理名词。那是中国县域治理史上的一座精神坐标,是一个具有特殊政治意涵的符号。
“运哲同志,”林正阳先开了口,声音里那股压抑了一周的怒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闸口,“请你立即给陈峰打电话,我要问问这个混小子,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
方运哲没有犹豫,立刻掏出手机。
吴兴国没有阻止,目光落在方运哲手中那部黑色手机上,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河东到杭城,从北到南,再到正定,又是从南到北,这条路线跨越四省,绝非寻常的蜜月旅行轨迹。省公安厅动用了那么多资源,查了几天,怎么就连一点踪迹都摸不到?
是下面的人没用,还是这个陈峰……有意为之?
电话瞬间接通。
“陈峰同志,”方运哲的声音恢复了办公厅厅长应有的平稳克制,“吴书记和林省长有话问你。”
林正阳接过手机,直接按下免提,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怒意,直奔主题:“为何关机?无组织无纪律,你知道这一周,有多少公共资源用在找你的事上?”
电话里立即传来林夏的急切与不满:“爸,我和陈峰的手机一直都开着,根本就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你怎么回事嘛?一来就上纲上线?”
林正阳怔住了,他设想过陈峰的各种辩解,甚至准备好了更严厉的斥责。但他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女儿,更没想到女儿开口就反问他?
吴兴国眉头微皱,目光投向茶几上那部手机,仿佛要透过电波看到千里之外那辆车里的情景。
方运哲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埋下了头。作为在场唯一的下属,他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把自己变成空气。
手机一直开着?没接到任何电话?那问题出在哪里?
电话里终于传来陈峰的声音,很低,“夏夏,好好说话,注意态度。”
随即,陈峰的声音放大了些,语气平稳:“吴书记好,林省长好,我是陈峰,这些天让领导们为了我的事情费心了,我向领导们检讨。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落实新的工作岗位,就趁着这个闲暇时间,把年假和婚假并在一起,向关陵县委马书记请了假。是我疏忽,想着现在没有落实新岗位,给林夏一个不被打扰的假期,就把原来的手机号暂时停用了。不过,临行前,想着万一有紧急事情,就把林夏给我新办的号码,留给了马书记。”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让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心头一震的问题:
“组织上没有联系过马书记吗?”
方运哲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给马建成打过多少次电话?三次?五次?每次马建成的回答都是:“正在全力寻找,暂时还没有消息。”
可陈峰却说,他留了号码,留给了马建成。
如果陈峰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马建成在撒谎。意味着这位关陵县委书记,在面对省委办公厅、甚至可能面对更高层级的询问时,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意味着过去一周省委承受的所有压力、动用的所有资源,本可以在一个电话里解决,却因为一个人的隐瞒,演变成了一场波及全省的寻人风暴。
“陈峰同志!”
方运哲开口了,他甚至没等两位领导示意,这是十分危险的越位,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这件事,直接关系到他作为省委办公厅厅长的履职能力。
方运哲的声音绷得很紧:“你确定,留有联系方式给马建成?”
电话那头,陈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方秘书长,我确定。”
“六月五日下午,在关陵县委马建成书记办公室。当时杜景鸣县长和李洛川副书记也在场,他们可以证明,我离开前确实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压在了马书记办公桌上的台签下。”
“我亲口对马书记说:‘我和林夏度蜜月期间,不想有太多干扰。如果县里有什么紧急事情要联系我,就打这个电话。’”
陈峰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剩下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
方运哲感觉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喉咙,但又被他死死给压回到胸腔里,因为他看到,吴兴国和林正阳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是权力被挑战后的凛然,是政治人物在发现体系中存在致命漏洞时的本能警觉。
吴兴国的视线压低了些,落在面前那份让整个河东省委压力山大的急令上。随即,猛然抬头看向方运哲。
“运哲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去告诉恒毅同志,让省纪委派人去关陵。”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彻查此事。”
“是!”方运哲立即起身,他看向林正阳,用眼神请示。
林正阳的目光落在吴兴国脸上,看到了吴兴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尚未消散的疑惑。
林正阳收回目光,转向茶几上那部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林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重新打爸爸的电话。”说完,他朝方运哲微微颔首。
方运哲立刻明白,拿起手机果断结束通话。然后朝两位领导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咔!”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几乎是同时,林正阳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峰,说吧!这一周,你都干了些什么?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