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柳镇的冬日冷冽，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临街的幌子簌簌作响。
街角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间，楚思墨缩着脖子摇着拨浪鼓，叮铃哐啷的声响穿透了寒气，混着他的吆喝，勾得来往女眷裹紧了锦袄，忍不住往摊位前凑。
“各位姑娘、小姐、夫人，你想别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你吗？你想你的丈夫离不开你吗？你想永远年轻停留在十八岁吗？我可以做到！”
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油滑，指尖的拨浪鼓摇得更急。
不消片刻，摊位前便围了个水泄不通，香暖的熏衣气息漫出来，堪堪驱散了几分寒意。
楚思墨眼角余光扫过人群，见时机到了，手腕一翻，那拨浪鼓就被他随手丢在身后的干草垛上——草垛上还积着薄雪，鼓身沾了雪星子，顿时就不响了。
他抓起摊面上一瓶莹白的膏子，高高举起，声音更亮了几分：“瞧一瞧、看一看，这就是冻颜膏！下到十八岁的姑娘，上到六十岁的老太婆，涂上它，保准皮肤白如玉，弹可破，美白祛斑，效果立竿见影！”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最前头的洪夫人踮着脚，满脸不信。
她穿着一身织金牡丹的锦裙，外头罩着狐裘大氅，头上珠翠晃得人眼晕，偏偏肤色蜡黄，还带着几点浅浅的斑。
“涂上它真的能变白？”她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呼出的白气袅袅散开:“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一看你就像是个江湖骗子。”
楚思墨立刻做出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打量了洪夫人一番，故意拖长了调子：“夫人，这位夫人，我没叫错吧？”
洪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再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夫人别见怪。”楚思墨拱手赔笑，话却半点不留情，“您这皮肤，粗糙得很，面如死灰、毫无光泽可言。往那三姑六婆堆里一站，怕是都找不着您的人影。不过没关系！俗话说得好，一白遮三丑，再寻常的女人，只要白了，那也是个美人胚子！百闻不如一试，您就试试？”
不等洪夫人反驳，他已经拧开冻颜膏的盖子，挖了一勺细腻的膏体，径直走到洪夫人面前。
洪夫人本想躲开，可架不住周围人起哄，只得红着脸站着，任由楚思墨将膏子轻轻涂在她脸上，还被他细细揉开——冬日的风刮得紧，膏体却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敷在脸上竟格外舒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思墨从褡裢里摸出一面黄铜镜子，递到洪夫人面前。
洪夫人迟疑着接过，凑近了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镜中的自己，肤色竟真的白了大半，原本粗糙的皮肤也变得细腻光滑，连眼角的细纹都淡了不少。
“这……这是真的？”她惊得声音都发颤，抬手轻轻抚摸着脸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周围的女眷们顿时炸开了锅，羡慕的啧啧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洪夫人的脸，想要验证这冻颜膏的奇效。
楚思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回摊位前，拍了拍案板上的瓷瓶：“大家不用羡慕，人人都能有这好皮肤！”
“这些，我全都要了！”洪夫人猛地回过神，一把将镜子攥在手里，财大气粗地朝楚思墨一挥手，狐裘大氅扫过案板，带倒了一个空瓶，“多少钱？”
楚思墨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五百两，夫人！”
洪夫人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案板上，震得瓷瓶轻轻晃动：“全都给我打包起来！”
围观的女眷们顿时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气，却没人敢跟穿金戴银的洪夫人争抢，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思墨手脚麻利地将瓶瓶罐罐往两个大木盒里装。
寒风卷着雪粒，刮过魔界的九幽宫殿。
魔君给陈若安安排的偏院，就在寝宫旁边，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连一点绿芽都寻不见，满眼都是萧瑟的枯黑。
陈若安裹着一件素色的狐裘，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就在这时，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传来，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跌跌撞撞地飞了过来，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这乌鸦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羽毛黑得发亮，只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显然是双目失明。
陈若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温热的羽毛——许是跟魔君相处得久了，她对这些带着魔气的生灵，竟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一眼便看出了它的眼疾。
她的眼里漫上一层悲悯之色，低头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片晒干的枸杞叶。
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星辰之力，缓缓注入叶片之中，原本干瘪的枸杞叶，顿时变得莹润饱满。
她将叶片递到乌鸦嘴边，柔声道：“吃吧，能好些的。”
乌鸦歪着脑袋，似乎嗅出了叶片上的灵气，轻轻啄了一口，随即三两口便将枸杞叶吞了下去。
不朽山的冬日，更是冰封雪裹，天地间一片苍茫。
一道微弱的魂魄，裹着几缕残余的黑气，飘飘悠悠地飞回了倾雪的洞府前。
倾雪正站在洞口眺望，见那魂魄归来，顿时又惊又喜，连忙闪身迎了上去。
阴山老妖的肉身虽已毁去，可这缕逃回来的魂魄，却出乎意料地完整，没有半分溃散的迹象。
她小心翼翼地托住魂魄，指尖凝起灵力，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缕魂魄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渐渐凝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倾雪捧着光球，快步走到洞府后的一片空地，挥手拂开地上的积雪，掘出一个土坑，将光球轻轻埋了进去，又仔细地覆上土。
她蹲在坑边，指尖轻抚着冻土，眼底满是期待的光芒。
接下来，只需静待这魂魄在土里扎根，汲取不朽山的灵气，待到春日雪融，阴山老妖，便能以全新的姿态归来。
月柳镇的雪越下越大，洪夫人裹紧了狐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盒，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家走。
刚转过街角，一道身影忽然从巷口追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洪夫人，留步！”
洪夫人皱眉回头，见是楚思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攥着两个油纸包。
楚思墨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油纸包递了过去，笑道：“夫人，这两副药是我专门为您配制的，有排毒养颜的功效，配合冻颜膏内服外敷，效果能好上十倍！”
洪夫人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莫不是想讹我？”
楚思墨连忙陪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夫人息怒！方才人多眼杂，我不方便拿出来，而且这药只有两副，我特地留给您的！”
洪夫人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那两个油纸包，挑眉道：“真的假的？多少钱？”
这两副药，不过是些寻常的茯苓、白术磨成的粉，楚思墨却早有盘算，狮子大开口道：“不贵，一百两！”
洪夫人瞥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药不值什么钱，可方才冻颜膏的效果实在喜人，她也懒得计较，干脆利落地掏出一张银票，丢给楚思墨：“拿去吧！”
楚思墨接过银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六百两加一百两，这趟买卖，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魔界偏院的阳光，总算透过云层，洒下几分暖意。
陈若安坐在梳妆台前，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脸庞。
忽然，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从窗外传来，她抬头一看，竟是那只乌鸦。
它正站在窗台上，嘴里还叼着一条绿油油的虫子，一双眼睛不再灰蒙蒙的，反而炯炯有神，透着几分灵气。
看来，它的眼睛已经好了。
陈若安又惊又喜，连忙撑开手掌。
乌鸦振翅飞来，轻轻落在她的掌心，低下头，松开嘴巴，那条还在蠕动的绿虫子，便掉在了她的掌心。
紧接着，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便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天际。
陈若安看着掌心那条扭动的虫子，不由得哭笑不得，这虫子，能吃吗？
月柳镇的雪停了，太阳露出一角，将积雪晒得微微融化。
楚思墨算准了时辰，早早地候在镇西的寺庙前。
没过多久，洪夫人便领着丫鬟，从寺庙里走了出来，她脸上敷着冻颜膏，气色看起来红润了不少。
楚思墨立刻迎了上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洪夫人一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欢迎的神色，语气也冷淡了许多：“是你啊。”在她眼里，楚思墨不过是个狡猾的奸商，方才已经讹了她七百两，怕是又来打什么主意。
楚思墨却毫不在意，油嘴滑舌地笑道：“夫人今日容光焕发，这脸色，红润有光泽，简直和十八岁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是吗？”洪夫人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嘴角忍不住上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美滋滋的。
楚思墨见状，知道时机已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那戒指是铜做的，上头镶着一颗黯淡无光的假宝石，看着就不值钱。
他把戒指递到洪夫人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这可不是一般的戒指！是我托人从月老庙里求来的，世上就这么一枚，我便宜点，卖给您！”
洪夫人瞥了一眼那戒指，满脸不屑：“我要你这个破戒指干嘛？我家里的金银首饰，比这好看百倍！”
“夫人您有所不知，这叫套心戒！”楚思墨急忙说道，“专门用来套住丈夫的心！您看，如今您已经这么漂亮了，要是能捉住您丈夫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本想再夸两句，却不料洪夫人脸色一沉，不悦地打断他：“怎么说话呢你？我本就貌美如花，不过是前些日子气色不好罢了！”
楚思墨暗道不好，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陪笑道：“是我说错了！夫人是更加漂亮了！您想啊，这女人一旦捉住丈夫的心，以后的日子就能顺风顺水。有了这套心戒，您丈夫便会对您死心塌地，就算是想离开您，也离不开了！”
洪夫人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想起家里那些争宠的妾室，不由得黯然伤神，声音也低了几分：“老爷身边的狐狸精太多了，他哪会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她沉默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抬头看向楚思墨，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过，确实该为自己打算了！这戒指，多少钱？”
楚思墨心里暗喜，面上却故作诚恳：“不贵，二百两！”
洪夫人心里清楚，这破戒指连二两都不值，可她一想到别的男人，再加上方才冻颜膏的效果让她心情大好，竟毫不犹豫地掏出二百两银票，塞到楚思墨手里，夺过戒指，戴在了手上。
她也没心思再逛街了，转身踩着融化的雪水，急匆匆地往家走。
楚思墨握着手里的银票，看着洪夫人远去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
八百两银子，就这样轻轻松松落进了口袋。
他冲着洪夫人的背影扬声喊道：“洪夫人，您慢走！记得日日佩戴，效果才灵！”
风卷着雪沫子，又刮了起来，楚思墨揣好银票，转身便往镇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