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之惊喜溢于言表,待到再次看向陈木,只见陈木缓缓收功,脸色却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你怎么样?”
陈木摆手,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终是恢复了些血色。
“无妨,消耗些功力罢了,灵气恢复,有件事还需与你商议。”
他将许长泽设宴之事,以及自己自己对其用意的猜测说了一遍。
齐桓听完,眉头紧皱。
“鸿门宴无疑,许长泽现在最想除掉的便是你我。他敢公然设宴,要么是有了十足把握,要么就是另有所图,逼得我们不得不去。”
陈木思忖片刻,沉声说道。
“必须去,不去便是示弱,且会授人以柄。许长泽大可借此发难,置我们一个藐视上官、怠慢公务之罪。”
“如今云梦局势未明,温景行虽走,余威犹在,我们暂时不能给他这样的借口。”
齐桓沉吟,略略点头。
“有理,但去了便是龙潭虎穴,许长泽必有布置,以他谨慎歹毒的性子,恐怕不会只在明面上安排刀斧手。”
陈木目光微冷。
“所以去之前,我们得先了解清楚一些事,关于城隍,关于王老瘸,也关于姜熊。”
齐桓一怔,“姜熊?”
“对,我们去见他,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申时初刻,日头已然偏西。
二人来到牡丹楼,被小厮径直带向了后院一处。偏僻小院,青树翠满,蒙络摇缀。
姜熊慢条斯理地烫杯温壶,茶香袅袅,水汽氤氲,他表情专注,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姜熊头也不抬。
“陈兄弟,齐旗官,请坐,尝尝这茶,此乃北地寒山顶上的雪芽,一年只得数两,清心涤虑,最是适合谈事。”
齐桓与陈木在对面蒲团坐下,齐桓性子急,刚要开口,便被陈木以眼神制止。
姜熊手法娴熟,注水、出汤、分茶,动作行云流水,将两盏澄碧清亮的茶汤推至二人面前,这才抬眼。
“齐旗官气色大好,看来丹药效果尚可。”
“多谢姜大人赠药。”
齐桓拱手,语气诚恳,但眼中探究之意未减。
陈木端起茶盏,未饮,指目光平静看向姜熊。
“姜兄消息灵通,想必已知今晨城隍庙中之事。”
姜熊品了口茶,悠然笑道。
“略有耳闻,许县令倒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找到了暂代神职之人,王老瘸呵呵,倒也合适。”
“合适?”
齐桓终是忍不住开口,语带质疑。
“姜大人,那王老瘸不过一介残疾老叟,如何能担任城隍神职?许长泽此举分明是”
姜熊打断他,笑容不变。
“是什么?欺上瞒下、亵渎神职?还是维系大局?”
“齐旗官,你久在州府,应当明白,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便是一千斤都打不住。”
“城隍突然陨落,阴阳秩序若乱,云梦顷刻便是鬼域。许长泽推王老瘸出来,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办法,至于这权宜之计能维持多久,王老瘸是福是祸”
姜熊顿了顿,看向陈木。
“那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了。”
陈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不该操心?还是说那王老瘸本就是姜家的人?许长泽此举正中姜兄下怀?”
茶室内骤然一静,茶香依旧袅袅,气氛却陡然绷紧。
姜熊脸上笑容微微凝滞,但转瞬即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兄弟,有些事说的太明白便无趣了。你们只需知道王老瘸暂代城隍,于云梦阴阳秩序有利,于大局稳定有利,便足够了。至于他是许县令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重要吗?”
陈木沉默。
姜熊这话等于默认了王老瘸与姜家的关系,也暗示了姜家对许长泽此举的默许乃至推动。
他们不在乎许长泽玩什么把戏,只要最终的结果能符合他们的利益。
至于许长泽借此揽权,或者有什么私心,在姜家看来,恐怕都是可以容忍,甚至可以利用的。
好一个世家作派,
齐桓也听懂了,脸色变换,终究化作一声苦笑。
他终究是朝廷体系中人,对于这种世家凌驾于官府之上的作派,本能地感到不适。但眼下他们需要姜家的情报与支持,有些话也只能憋在心中。
陈木放下茶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姜兄,这位暂代城隍,会不会影响我杀许长泽?”
姜熊沉吟片刻,缓缓道。
“许长泽此人根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兄弟,听我一言,近日暂且不要对他出手。”
陈木微微皱眉,追问道。
“为何?昨日聂锋已死,许长泽失去强援,正是剪除其羽翼的好时机。”
姜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你若动手,或许还有机会,但今日难了。”
“我姜家虽有些势力,却也受诸多制约。插手地方官府人事,涉及朝廷法统与因果业力,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踏足,此刻动他,变数太大。”
陈木静静听着,此时忽然问道。
“姜兄说的因果,是指神道因果,还是姜家与许长泽之间的因果?”
姜熊一愣,忽然笑了。
“陈兄弟,你真的很聪明。有些因果沾上了便难以脱身,我姜家不愿意沾,也希望陈兄弟不要轻易去沾。”
说罢,他的语气俨然已带上了一丝告诫。
“许长泽今夜在醉仙楼设宴,宴请镇妖司全体。此宴恐非好宴,陈兄弟若去,需万分小心。”
陈木与之对视,从姜熊眼里看到了一丝遗憾?
“多谢姜兄提醒,陈某自有分寸。”
陈木拱手,姜熊则靠回椅背,重新开始沏茶。
“如此便好,来喝茶,茶凉了便失了滋味。”
陈木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他知道,从姜熊这里,再也问不出更多,姜家态度已然明确。
城隍之事了结,交易完成。接下来云梦的浑水,姜家恐不会明着插手,至少暂时不会。而许长泽成了一个暂时不能碰的刺猬。
齐桓看着两人打哑谜,心中迷雾重重,却也知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深问。
三人又坐了一炷香时间,姜熊只谈风月,再不提正事。
陈木适时起身告辞。
姜熊送至茶室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眼中神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