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经宣布,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许长泽请来的几位乡绅耆老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他们看看高台上那尊裂开的金身,又看看许长泽身边那个衣衫褴褛的瘸腿老叟,怎么也难以将两者联系起来。
“许大人,这这未免匪夷所思啊,王老瘸他如何能担此大任?这可是神职啊!”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壮着胆子颤巍开口,另一位乡绅也随即附和,眼神在王老瘸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啊,许大人,城隍爷何等尊崇,岂是岂是寻常人能够暂代的?”
人群中一身镇妖丝玄色官服的陈木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角落里,目光平静地注视殿内发生的一切。
他换了衣服,收敛了所有因《混元无极劫身》圆满而带来的异常气息,此刻看起来就像个因公前来查看现场的普通镇妖司班头,毫不引人注目。
此时他的双手握拳,眉头微蹙,略带探究地看向许长泽。
许长泽这一手,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不是震惊于对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造一个傀儡城隍,而是姜熊那边,为何还没动静?
按照他与姜熊的交易,或者说姜熊的算计,自己斩了城隍,夺取了神藏,姜熊应该立刻接手,稳定乃至掌握云梦阴司才对。
可眼下,许长泽抢先推了王老瘸出来,搞起了暂代神职的把戏,姜家是来不及反应,还是另有图谋?
或者,这王老瘸本身,也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陈木眼神微冷,心中对姜熊的警惕又增几分。
看来这些世家大族行事,层层叠叠,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殿内面对乡绅的质疑,许长泽的脸上却毫无愠色,反而露出悲天悯人,深谋远虑的神色。
他抬手虚压,止住众人的议论,声音洪亮,带着让人不敢忤逆的官威。
“各位乡贤稍安勿躁,本官理解诸位疑虑,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说着便踱步到王老瘸身边,也不顾对方身上散发的阵阵酸腐气息,竟伸手拍了拍对方佝偻的肩膀,显出几分语重心长。
“王老丈虽出身寒微,肢体不便,然其心性质朴,更兼命格特异,天生能通阴阳两界,感应幽冥之事,此乃本官多年暗中查访所得,绝非虚言。”
接着便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昨夜妖邪凶猛,城隍大人为保我等平安力战而劫,神体受损,陷入沉眠。”
“然阴阳不可一日无序,香火不可一日断绝,否则亡魂无归,厉鬼滋生,我云梦顷刻便将大祸临头。”
“值此危难之际,岂能拘泥于常理,囿于出身?王老丈身负异禀,又与城隍庙于冥冥之中颇有缘分,正是暂代神职,维系阴阳,护佑我云梦百姓的不二人选!”
继而转向王老瘸,语气放缓,却同样带着无形压力。
“王老丈,本官问你,可愿暂代城隍神职?以你通阴之能,梳理阴阳,接引亡魂,暂保我云梦一方安宁,以待城隍大人苏醒或朝廷新敕?”
王老瘸早已被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若筛糠,嘴唇哆哆嗦嗦,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
他茫然地看着许长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官服的大人物,只觉天旋地转。
许长泽不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对一旁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立刻上前,手中托一锦盘,盘上放着一件绣着云纹水波的青色长袍,以及一顶略显粗糙的乌纱帽。
“此为暂代神职之袍服,虽不及城隍正神冕服威严,却也代表了信任与职责。”
许长泽亲自拿起那件青色长袍,不由分说便披在了王老瘸身上,又亲手为他戴上乌纱。
袍服不合身,穿在王老瘸佝偻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乌纱帽也戴得歪歪斜斜。
王老瘸试图躲闪,却被左右两名衙役暗暗架住,动弹不得,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茫然,以及一丝扭曲的激动,看起来异常诡异。
殿内乡绅见状,虽心中仍万分抵触,但见许长泽态度坚决,且抬出了阴阳紊乱、大祸临头的帽子,谁也不敢再当面反驳,一个个只得拱手称是。
“许大人深谋远虑,为百姓计,吾等既感且佩。”
许长泽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正色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本官即刻为王老丈举行暂代神职之仪。”
“来人,准备香案、供品、朱砂、黄纸!”
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忙碌起来,碎裂的香案被抬走,换上新的,供品重新摆上,三牲六畜、时鲜瓜果一应俱全。
朱砂研好,黄纸铺开,大殿很快布置得像模像样。
王老瘸被两名衙役搀扶着,战战兢兢站到了原本城隍金身所在高台前。
“跪!”
许长泽亲自充当司仪,声音庄严肃穆。
王老瘸腿脚不便,被衙役强按着跪下,面向那尊开裂的城隍金身。
“拜!”
王老瘸机械磕头。
“再拜!”
“三拜!”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礼毕,许长泽上前,拿起蘸满朱砂的毛笔,在一张特制黄纸上挥毫泼墨。
那并非寻常符文,而是一份暂代神职的文书。上面写明了因由、举荐人、暂代者姓名,并加盖了云梦县令大印。
文书写完,自有人将黄纸置于香案之上点燃,青烟袅袅,许长泽念念有词,并非官话,而是一种晦涩难懂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咒语。
陈木目光一凝,他虽听不懂咒语内容,却能清晰感受到大殿内气息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地脉阴气被悄然引动,丝丝缕缕缠绕在即将燃尽的黄纸之上,而王老瘸身上,原本微弱而特殊的气息,似乎正在与这些阴气产生共鸣。
咒语念罢,黄纸燃尽,许长泽端来一碗清水,站了站,走到王老瘸身前,对他额头正中轻轻一点。
“以云梦县令之名,承城隍遗泽,准尔暂代城隍神职,梳理阴阳,护佑一方。”
“嗡——”
大殿内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王老瘸浑身一抖,额头那点水渍竟隐隐泛起一丝金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平时模样。
但在陈木的感知中,王老瘸的气息已发生了本质改变。
他依旧是那个瘸腿的守村人,身上却多了一缕与城隍庙隐隐相连的权柄气息。
礼毕,许长泽脸上恢复了平日威严,嘱咐庙祝带王老瘸去后殿熟悉神务,转头对众人拱手。
“自今日起,王老丈便暂代城隍神职,主持庙宇事务,还望诸位父老乡亲鼎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