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的花期
林深推开老屋的门时，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涌了出来。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那簇开得正盛的淡紫色银莲花，就长在堂屋地砖的缝隙里，像一团揉碎的紫霞，在沉寂的老屋里格外扎眼。
这是他时隔十年第一次回到外婆的老屋。外婆走的那年，他才十八岁，背着行囊去南方打工，从此便很少回来。老屋在江南的巷子里，青瓦白墙，院角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枝叶疏落，没了当年的生机。他原本是回来处理老屋的变卖事宜，却没想到一推开门，就撞见了这簇倔强的银莲花。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花瓣薄得像蝉翼，紫色的晕染从瓣尖往花心漫开，黄色的花蕊顶着细细的绒毛，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花茎便轻轻晃动，像在跟他打招呼。林深想起小时候，外婆总坐在院角的藤椅上，给他讲银莲花的故事。外婆说，银莲花又叫“风之花”，只要有风，它就能在任何地方扎根，哪怕是石缝里，也能开出花来。
那时候，外婆的窗台上摆着一盆银莲花，是她亲手种的。林深总爱趴在窗台上看，看外婆用小喷壶给花浇水，看花瓣在风里轻轻颤。有一次他贪玩，不小心把花盆碰倒了，银莲花的根须露在外面，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他吓得哭了，外婆却没骂他，只是把花小心地移到院子的泥土里，摸着他的头说：“别怕，它命硬着呢。”果然没过多久，那株银莲花又抽出了新的枝桠，开得比从前更盛。
林深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老屋的地砖是外婆当年亲手铺的，缝隙里积了厚厚的尘土，不知道这株银莲花是怎么在这样贫瘠的地方活下来的。他起身去院子里找了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银莲花周围的地砖撬开一点，想看看它的根扎在了哪里。就在铲子碰到泥土的瞬间，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扒开泥土一看，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银莲花。林深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这个铁盒，是外婆的宝贝，小时候他总缠着外婆问里面装了什么，外婆却总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去铁盒上的锈迹，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外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人站在一片银莲花田里，外婆手里捧着一束银莲花，笑得眉眼弯弯。信纸是外公写的，外公是个军人，当年驻守边疆，很少回家。信里写着边疆的风雪，写着对外婆的思念，还写着他在边疆看到的银莲花，说那花在雪地里开得格外艳，像外婆笑起来的样子。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外婆走的前一年，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只写了一句话：“深儿，银莲花开了，你外公该回来了。”
林深的眼眶突然湿了。他从来不知道外公的故事，外婆也从未提起过。他只知道外婆守着这座老屋，守着院角的桂花树，守着窗台上的银莲花，一等就是一辈子。而这簇从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银莲花，大概是外婆当年不小心掉落在缝隙里的种子，在无人照料的十年里，靠着地砖下的一点泥土和雨水，默默生根发芽，终于在他回来的这天，开出了满簇的花。
他把铁盒小心地收起来，又把银莲花重新埋好，找来一个陶盆，把花移栽进去。陶盆就放在外婆当年放花盆的窗台上，阳光洒在花瓣上，紫得温柔。林深坐在院角的藤椅上，看着窗台上的银莲花，仿佛看到外婆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小喷壶，轻声说着：“深儿，你看，它又开了。”
老屋最终没有卖掉。林深辞了南方的工作，回到了江南的小巷。他把老屋重新修葺了一遍，在院子里种满了银莲花，春天的时候，淡紫色的花铺满了整个院子，风一吹，花海便轻轻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紫雾。他还在巷口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专卖银莲花，来买花的人问起这花的故事，他便笑着讲起外婆和外公的往事，讲起那株从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银莲花。
有一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进花店，指着银莲花说：“这花像极了当年我家老头子从边疆带回来的样子。”林深看着老奶奶，突然想起了照片里的外婆，他笑着把一束银莲花递给老奶奶：“婆婆，这花送您，愿它能陪您等回想要等的人。”
老奶奶接过花，眼眶微红，轻轻抚摸着花瓣。阳光透过花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银莲花的花瓣上，也落在林深的脸上。他知道，银莲花的花期很长，而外婆的思念，外公的等待，还有他对老屋的牵挂，都会像这银莲花一样，在时光里永远盛开，永不凋零。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巷子里，银莲花的花香终年不散。林深守着老屋，守着花店，守着满院的银莲花，就像当年的外婆一样。他常常坐在院角的藤椅上，看着窗台上的银莲花，仿佛能听到外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深儿，风来了，银莲花要开了。”
而那簇从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银莲花，依旧开得热烈，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山海的思念，也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诺言。在江南温润的风里，银莲花的花期，永远不会结束。
银莲花的花期（续）
入秋后的江南，巷子里飘着桂花的甜香，林深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刚换盆的银莲花，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踱到花店门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最老的银莲花上——那是当年从老屋地砖缝里移栽出来的，如今已经分出好几丛。老人的脚步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花……和老陈当年在边疆种的，一模一样。”
林深正低头整理花束，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老陈？外公的名字，就叫陈敬山。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剪刀，扶着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又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大爷，您认识陈敬山？”
老人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看着那盆银莲花，缓缓开口：“认识啊，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老人叫李援朝，和外公是当年驻守边疆的战友。他说，当年边疆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到处是白茫茫的雪，唯独营区的墙角，外公种了一片银莲花。那花是外公托人从老家捎来的种子，说他媳妇最喜欢这花。雪地里，淡紫色的花像星星一样，照亮了整个营区。
“那时候条件苦，”李援朝叹了口气，“老陈总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带着媳妇来边疆看雪，看银莲花。可谁知道……”
老人的声音顿住了，眼里的泪落了下来。林深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他从来不知道外公的过往，外婆的信里，只字未提那些烽火岁月。
李援朝抹了把脸，继续说：“后来一次任务，老陈为了掩护我们，被埋在了雪地里。我们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他揣在怀里的一张照片——是他和你外婆的合影，背面还写着‘银莲花开时，我便归来’。”
林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铁盒里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想起外婆最后一封信里的那句话，原来，外公早就回不来了。外婆守着老屋，守着银莲花，守的是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外婆，”李援朝看着林深，“想把老陈的遗物交给她，可当年的地址早就变了。要不是今天看到这银莲花，我……”
林深起身走进里屋，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递给李援朝。老人打开铁盒，看到里面的信纸和照片，老泪纵横。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军功章，还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银莲花。
“这是老陈的军功章，这木牌，是他亲手刻的，说要送给你外婆。”李援朝把东西递给林深，“替我交给你外婆吧，告诉她，老陈没有食言，他只是……留在了边疆的雪地里，守着那片银莲花。”
林深接过军功章和木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滚烫得厉害。他看着老人，哽咽着说：“我外婆……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张照片。”
李援朝愣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也好，也好，他们终于能团聚了。”
那天下午，李援朝在花店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外公的事。他说外公唱歌很好听，说外公总把外婆的照片揣在怀里，说外公种的银莲花，是边疆雪地里最美的风景。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援朝才拄着拐杖离开。林深送他到巷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桂花的香气里。
回到花店，林深把军功章和木牌放进铁盒里，和那些信纸、照片放在一起。他走到窗台上，看着那盆银莲花，轻声说：“外婆，外公回来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银莲花的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从那以后，花店的墙上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银莲花，旁边还挂着那枚军功章。来买花的人问起，林深便会讲起外公和外婆的故事，讲起边疆的雪地里，那片盛开的银莲花，讲起一个关于等待与守护的诺言。
江南的冬天来得晚，银莲花却开得格外久。那年冬天，巷子里飘起了雪，雪花落在银莲花的花瓣上，淡紫色的花衬着白色的雪，美得像一幅画。林深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漫天飞雪，仿佛看到外公和外婆站在银莲花田里，笑着向他招手。
他知道，银莲花的花期不会结束，就像外公和外婆的爱，永远盛开在时光里，盛开在江南的风里，盛开在每一个有人记得他们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