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安宁,最终碎裂在一片焦黑的咸菜叶上。
它来得是如此突兀,像一滴滚油溅入了平静的冷水潭。
归梦潭畔,一道金光狼狈地滚落,小黄圆滚滚的身躯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嘴里死死叼着那片边缘卷曲、散发着焦糊味的咸菜叶,一双豆豆眼急得水汽氤氲。
“叽!叽叽!”
它冲到潭边,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面上,用小爪子焦急地推着,试图让它沉入水底,去唤醒那个睡得天塌下来都不管的锅。
叶片在水面打着旋,其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的一行字,在水波的荡漾下显得格外委屈又愤怒:“锅!我家梦桥太吵,隔壁老王的鼾声震塌了我的豆腐坊!”
这行字的末尾,还画了一个被震碎的豆腐块,旁边跟着一串愤怒的感叹号。
这是守梦体系自发运转以来,收到的第一封正式的、来自黎民百姓的投诉信。
信的内容荒诞不经,却又无比真实。
它意味着,新生的秩序遇到了第一个无法自我消化的“bug”——人与人之间最平凡的矛盾。
忘忧婆婆和莫归尘闻声赶来,看到这幕啼笑皆非的景象,神情却无比凝重。
这意味着林歇构建的“自愈系统”出现了缺口。
一个缺口,就可能演变成千里之堤的蚁穴。
小黄急得原地打转,它学着林歇的样子,对着潭底“呼噜噜”地吹气,试图用自己的梦息之力将信送下去。
然而,那片咸菜叶只是在水面晃得更厉害了,潭底那口核桃小锅,依旧如一块死石,纹丝不动。
“没用的。”
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众人身后的薄雾中传来。
云崖子一袭白衣,踏雾而来。
他手中托着一块通体温润、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归梦石,此刻,石身正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澜,与潭底某个存在的呼吸频率遥相呼应。
“梦胎三日休眠,是为一小憩;七日沉寂,是为一吐纳;如今,正是他三日休眠的最后关头,梦胎与九州地脉相合,正在进行最深层次的同调。”云崖子目光落在水面那片焦黑的叶子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此时强行唤醒,回应这封投诉,便如百炼精钢淬火的最后一刻被人浇了一勺冷水,前功尽弃。”
小黄停下了徒劳的举动,茫然地抬起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救人比不上睡觉重要。
莫归尘更是心急如焚:“可……可这是第一封投诉,若不及时处理,百姓会对新秩序失去信心!一个豆腐坊是小,万民之心是大啊!”
云崖子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广场上那尊如山岳般沉默的新碑。
或者说,是碑旁那个与碑石融为一体的身影——石傀子。
“你守千年皇陵,护万载残魂,最知何为‘守护’。”云崖子缓缓开口,声音穿透晨雾,直抵石人的心核,“那你可知,何为真正的‘不扰’?”
石傀子那双由岩石构成的眼瞳,千万年来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类似“思索”的神采。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潭边的青草又长高了一分。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玄奥繁复的法诀。
他只是迈开沉重的石腿,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封投诉信飘来的方向。
他的行动看似笨拙,每一步落下却都精准地踏在山川地脉的节点上,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天际。
无人知晓他要做什么。
是去警告那个打鼾的老王,还是去帮那家修复梦里的豆腐坊?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违背了林歇“无为而治”的初衷。
当夜,南泽那个名为“豆花村”的小村落,一切如常。
隔壁老王依旧睡得雷打不动,那富有节奏感的鼾声,准时地透过薄薄的土墙,传入了豆腐坊主阿牛的梦里。
阿牛在梦中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迎接新一轮的“音波攻击”。
然而,预想中的地动山摇并未发生。
老王的鼾声依旧响亮,但它不再是粗暴的噪音。
那“呼——哧——”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了梳理和过滤,化作一种沉稳而有力的韵律。
这韵律通过梦境的土地传来,轻轻震动着他那一口刚刚点好卤水、正待凝结的豆浆大缸。
缸内的豆浆,随着这奇妙的韵律微微震颤,浆与水的分离竟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完美、都要迅速。
阿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豆腐坊非但没有被震塌,反而在这“鼾声交响曲”中,变得愈发坚固而温馨。
与此同时,归梦潭底的小锅中,林歇的意识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
他“看”着石傀子只是从村口溪边,搬了一块最普通的青石,不偏不倚地放在了阿牛家豆腐坊的门槛之下。
那块石头,恰好引动了地下微弱的地脉震动,不大不小,正好将隔壁传来的杂乱音波,反向消解、重组成了一股有助于蛋白质凝结的、最完美的物理共鸣。
没有修复梦桥,没有调整梦境,甚至没有对任何人进行干涉。
只是在现实中,放了一块石头。
“连投诉……都能变成养分……”
林歇的意识在锅中发出一声轻叹,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赞许。
一股想要亲自出手、把这个精妙案例写进“咸菜叶公开课”新教材的冲动,自梦胎深处涌起。
锅体微微一热,仿佛即将苏醒。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行,还差一点。
真正的“无为”,是连“赞许”和“总结”的念头,都该一并放下。
就在这时,归梦宗山门之顶,一直紧张注视着远方的小黄,忽然似有所悟。
它看看潭底沉寂的锅,又看看石傀子离去的方向,小小的脑袋里仿佛有一道光闪过。
它不再纠结于那一个豆腐坊,而是纵身一跃,再次登上了屋顶的最高处。
它面向九州大地,小小的身躯迎风挺立,张开嘴,对着那九十九个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个无比悠长、绵软,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呼噜。
“呼噜噜——”
这一次,呼噜声没有化作金雾,而是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悄然散入风中。
刹那间,九州九十九地,所有守梦人辖区内的梦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自动进行着极其细微的倾角调整。
那些原本可能互相干扰的、细碎的梦境噪音,如邻居的鼾声、远处的犬吠、夜风的呜咽……都在这微调之下,被自然而然地吸收、转化、消音于无形。
一个宏观的、系统级的“降噪”功能,就此生成。
次日清晨,豆花村的阿牛打着哈欠打开了门。
他惊讶地发现,自家门槛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青石。
更奇特的是,一夜之间,青石上竟生出了一根细细的青藤,藤蔓的尖端,还挂着一枚核桃大小、酷似微型咸菜的青色果实。
他好奇地摘下果实,轻轻咬开。
果实清香满口,而坚硬的果核上,竟天然镌刻着一行小字:
“梦本无扰,扰在分别心。”
阿牛愣在原地,咀嚼着果核上的字,又回味着昨夜那场奇特的梦境,若有所悟。
而在万里之外的归梦潭底,那口沉寂了三日的核桃小锅,锅盖与锅身的缝隙间,终于再次漏出了一丝微光。
光芒在幽暗的潭水中,显现出一行带着几分无奈的字迹:
“退休申请驳回——因世界还没学会不找我麻烦。”
光芒敛去,锅体重新恢复了冰冷。
远处山巅,石傀子所化的新碑之上,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碑文悄然无声地又增添了一行字,仿佛是对这一切最终的注脚:
“锅眠终有尽,人醒即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