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温情,正如同被精心封存在坛中的佳酿,在九州万民的心底,开始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发酵。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这坛佳酿开封的契机,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系统崩溃”。
又是一个三日后的清晨,一道青色流光比前次更加狼狈,几乎是翻滚着从高天之上坠落,带起的尖啸声凄厉得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真人!歇真人!出大事了!”
青羽童子一头扎在归梦潭畔的青石板上,连滚带爬地冲到忘忧婆婆面前,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南泽!南泽三十六村……连续两日,没有一枚工牌被点亮!梦息网络在那片区域,彻底……彻底断了!”
此言一出,不只是青羽童子,就连一向沉稳的莫归尘都脸色剧变。
梦息网络是新秩序的根基,工牌点亮是每个守梦协理每日最基本的职责,相当于凡俗军队的烽火台。
连续两日,三十六村集体失联,这无异于边疆三十六座烽火台同时哑火,其背后意味的,很可能是旧势力的反扑,甚至是整个体系从内部的崩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臭小子装死会装过头!”
一声暴躁的怒骂如平地惊雷,墨老鬼的身影从一棵老槐树后闪现,他手里竟提着一根乌金长棍,满脸的戾气直冲潭底那片淤泥。
“老子守着归梦司几千年,就没见过这么当甩手掌柜的!体系崩了,他还睡得着?看老子不一棍子把他那破锅给砸出来!”
他怒吼着,手中长棍已然高高举起,棍身灵力吞吐,眼看就要携万钧之势砸向归梦潭。
“慢着。”
忘忧婆婆那盏永不熄灭的守灯,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墨老鬼的棍前。
昏黄的灯火看似微弱,却让那狂暴的灵力瞬间凝滞。
她并未看暴跳如雷的墨老鬼,而是提着灯,不疾不徐地走向潭边,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探究:“老身昨夜巡梦,恰好路过南泽地界。那里……安静得很。”
“安静?都死寂了还不安静?”墨老鬼气得吹胡子瞪眼,“婆婆您别护着他了,再这么下去,他亲手建起的一切都要毁了!”
忘忧婆婆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守灯轻轻举起,灯火的光晕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一幅奇异的景象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那并非是想象中的残垣断壁或怨气冲天,而是南泽三十六村静谧的夜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村子的晒场上,都整整齐齐地挂满了刚刚洗过的湿被单,成百上千条被单随夜风飘荡,蔚为壮观。
而每一条被单的被角,都像是经过精确测量一般,统一朝向东方。
“这……”莫归尘一怔,他认得这是林歇在“咸菜叶公开课”上教过的“梦温校准法”,通过湿被单蒸发的水汽和朝向,来调节一方地域梦境的整体温度和湿度。
可这跟工牌失联有什么关系?
更奇的还在后面。
忘忧婆婆的灯光下,画面拉近,落在了村口那座用来磨豆腐的石磨上。
那石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转动着。
磨盘上方的凹槽里积了一汪清水,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辰与月光。
随着月亮在夜空中的轨迹移动,那水面的反光竟也跟着流转,在特定的时辰,会精准地扫过石磨旁一块刻着工牌编号的石头,让那编号一明一灭,俨然成了一台借天地之力运转的、永不疲倦的天然打卡器!
“这……这是把日子过成了阵法?”青羽童子看得目瞪口呆。
墨老鬼却依旧不信,他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老子亲自去看看!”
他身形一晃,一道神念便强行破开虚空,潜入了其中一个村庄守梦者的梦境。
梦里,那守梦的老农正睡得香甜,呼噜声均匀有力。
墨老鬼正欲念动咒法,强行将其唤醒质问。
突然,他脚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草席猛地一卷,快如闪电,竟将他这位秘境守灵裹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草席粽子”,然后狠狠向上一抛!
“嗖——”
墨老鬼的神念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弹出了梦境之外。
他狼狈地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却见那草席在将他抛出后,竟于虚空中缓缓展开,席面上用草叶的脉络,自动浮现出一行字迹:“今日梦勤已满,谢绝加班。”
墨老鬼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与此同时,归梦潭的最深处,那枚核桃小锅里的林歇,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他的意识如水银泻地,遍览九州。
锅底光滑如镜的内壁上,正同时映照出千百个村落的画面。
他看到,东海的渔娘一边织网一边哼唱的古老歌谣,其音律的起伏竟在无形中校准着附近梦桥的能量频率;他看到,西疆的孩童在沙地上堆砌的沙堡,其棱角与布局,竟与最精妙的守梦阵眼暗合。
无人指挥,无人监督,却处处井然有序,丝丝入扣。
那些他曾经用最土的办法教出去的规则,早已不再是需要刻意遵守的条文。
它们已经融入了锄地的节奏,融入了淘米的声响,融入了情人间的呓语,融入了母亲的摇篮曲。
林歇的指尖在小锅冰凉的锅沿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原来……他们早把规则活成了呼吸。”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归梦宗的山门上时,青羽童子手中的监察玉盘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低头一看,只见玉盘上,代表南泽三十六村的九十九枚光点,在沉寂两日之后,竟在同一瞬间同步亮起!
其亮度,甚至远超九州任何一个地方,光华璀璨,稳定而厚重。
那是积攒了两日、被天地之力自动淬炼过的梦息功德,一次性的迸发。
归梦潭边,墨老鬼一改昨日的暴躁,正一个人蹲在咸菜叶山旁,默默地啃着一片腌萝卜,嘎嘣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有几分萧索。
他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臭小子……算你狠……真他娘的……不用你了……”
话音刚落,他身旁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潭水淤泥之下,一点微光悄然一闪,在水底显现出一行只有游鱼才能看见的小字:
“恭喜,您已被本系统自动降级为吉祥物。”
微光敛去,潭水重归幽暗。
整个归梦宗,乃至整个九州,都沉浸在一片由自发秩序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宁之中。
这安宁,仿佛能持续到天荒地老。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潭水深处,一丝极淡、仿佛错觉的焦糊味,正悄然混入那弥漫了整个归梦宗的、令人安心的咸菜清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