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日。
“磐石”基地第三船坞闸门缓缓滑开，露出外面永恒黑暗的虚空和远方稀疏的星光。低沉的引擎嗡鸣在巨大的空间内回荡，从最初的低频震颤逐渐攀升至蓄势待发的高频嗡响。橙黄色的指示灯在泊位和通道上一排排亮起，又逐一转为代表可通行或已就绪的绿色。
特遣队“掘墓人”的舰队正在编组离港。
主力是两艘“坚盾”级巡洋舰改装的指挥与火力平台，它们庞大的舰体如同移动的金属山脉，厚重的装甲和密布的炮台阵列散发出沉甸甸的威慑力。四艘“利刃”级驱逐舰拱卫在两翼，线条锐利，速度更快，负责外围警戒和快速反应。中间是经过特别强化的重型运输舰“驮兽号”，它的腹舱内固定着那台黑色的“战神”原型机，以及相关的支援设备和测试团队。此外，还有数艘小型护卫舰、侦察舰和两艘满载陆战队突击舱的快速投送舰。
技术侦查小组的“静默行者号”被安排在编队中后方，靠近一艘驱逐舰的位置，这既是保护，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便于监控的安排。
林辰站在“静默行者号”狭窄但设备齐全的舰桥内，透过主观察窗看着外面缓缓移动的舰船和越来越近的闸门出口。他身上穿着那套轻量化侦察护甲，感觉还算舒适。艾莉站在他侧后方的操作台前，猩红的眸子扫视着舰船自检数据流。塞尔玛博士已经钻进了隔壁的设备分析舱，凯文则在工程站检查最后一轮系统状态。
“所有单位，这里是旗舰‘铁砧号’。”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哈罗德少将——他坐镇其中一艘“坚盾”级巡洋舰。“‘掘墓人’特遣队，最终离港序列确认。按预定编队，依次出发。航向设定，目标区域：‘寂静污染源’坐标。预计航程：标准时间四十七小时。各舰保持通讯静默等级二，按计划轮值警戒。愿秩序指引我们。”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简洁冰冷的指令。这符合哈罗德的风格，也符合这次行动的性质——不是荣耀的远征，而是一次深入未知险境的“掘墓”作业。
“静默行者号收到，准备就绪。”林辰按下通讯键，以技术侦查小组负责人的身份回应。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出，平静无波。
闸门外的虚空彻底展现在面前。随着旗舰“铁砧号”率先启动主推进器，拖着长长的幽蓝色尾流滑入深空，整个编队如同一条苏醒的金属巨蟒，依次驶离船坞的温暖灯光，融入冰冷永恒的黑暗。
“静默行者号，引擎输出正常，规则遮蔽场启动，传感器全频段扫描开启。”凯文的声音从工程站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们出发了，博士，林研究员！”
塞尔玛在分析舱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已经沉浸在她的数据世界里。
林辰看着“磐石”基地庞大的轮廓在后方逐渐缩小，变成星空背景下一团模糊的光点，心中并无太多离别的感慨，只有一种越发清晰的、踏入棋盘的感觉。这次航行，不仅仅是一段空间距离的跨越。
舰队进入稳定巡航状态后，最初的紧张感略微松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长航程中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沉寂。各舰按照预定方案轮班值守，大部分人员进入适应性休整或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林辰也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小舱室，试图通过冥想调息来进一步巩固灵魂状态。但没过多久，一阵极其微弱、却直击灵魂深处的“悸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感觉比上次在基地时更清晰一些。仿佛权限核心被远处某个同频的“钟摆”轻轻敲击了一下，荡开细微的涟漪。涟漪传递来的，除了那种冰冷的方位牵引感（依旧指向“沉眠之海”方向），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呼唤”？不，更像是某种“共鸣前提”的满足感，仿佛他自身状态或所处环境，更接近了触发某种条件的阈值。
他立刻记录下这种感觉的时间和细节特征，并通过神经链接同步给艾莉。
“主人，舰队目前的航向与您感知到的牵引方向夹角约为七十三度，并非直接指向‘沉眠之海’。”艾莉在链接中回应，“但根据星图推算，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某种高阶规则拓扑模型中，可能与‘沉眠之海’边缘区域存在薄弱的‘规则膜’临近效应。您的权限核心可能对这种‘临近’产生了反应。”
“规则膜临近？”林辰若有所思。如果“沉眠之海”作为一个甲级威胁区域，其规则场严重扭曲并影响了周边时空结构，那么在特定航线上，即使没有直接进入，也可能短暂地“擦过”其扭曲场的边缘影响区域。就像在深海边缘航行，即使不进入深海区，也能感受到水温和压力的细微变化。
“继续监测我的生理数据和权限核心的细微波动，特别是当舰队航线出现任何微小调整，或者经过某些已知规则薄弱点的时候。”林辰吩咐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
第一次轮值休息结束后，林辰被通知前往“静默行者号”的小型会议室，参加一次非正式的跨部门协调简报。与会者除了技术小组的四人，还有军方派来的联络官——正是之前在船坞见过的沃克上校，以及他带来的一名年轻的战术分析员。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桌子周围勉强坐下七个人。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沃克上校开门见山，在个人终端上投射出行动区域的简化全息地图。“林研究员，各位。根据指挥部的最新推演，我们预计在抵达目标外围三光分距离时，就会开始遭遇显着的规则污染和可能的侦察单位。技术侦查小组的初步渗透窗口，设定在主力舰队进行第一轮外围清扫和建立警戒线之后。这是预设的几条渗透路径。”
地图上亮起几条迂回曲折的虚线，试图避开预估中污染最浓稠和防御最可能密集的区域。
塞尔玛博士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那些路径，手指在自带的终端上快速计算。“沃克上校，路径c和路径e经过的区域，根据远程光谱扫描残留分析，存在高概率的‘规则结构脆化’现象。‘静默行者号’的规则遮蔽场经过凯文工程师的加强，在常规污染区稳定性预计提升百分之二十五，但在这种脆化区，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局部规则塌陷或漩涡，风险系数超过可接受阈值百分之四十以上。”
沃克皱了皱眉：“博士，我们的路径规划基于军方情报部门的最佳威胁模型。脆化区域往往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如果完全避开，渗透路径将被迫经过这片预估的混合体巡逻密集区。”他指向另一片标红的区域。
“那就需要主力舰队在渗透开始前，对该密集区进行至少一次有效的火力吸引或清扫。”林辰开口道，“技术小组的任务是侦查和采样，不是强行突破。如果我们携带的宝贵设备和人员在渗透初期就因为环境风险严重受损，后续的核心侦查任务将无从谈起。伊莉丝监察官授权我们，在侦查计划制定上有专业否决权。”
他搬出了伊莉丝和诺顿监察长定下的框架。沃克上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被技术官员质疑的感觉，但他控制住了情绪。
“我会将你们的担忧和建议反馈给指挥部。”沃克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最终路径需要平衡风险与效率。也希望技术小组能做好应对各种复杂环境的预案。”
“我们会的。”林辰点头，“另外，关于‘战神’原型机在侦查阶段的活动范围”
“根据指挥部命令，‘战神’及其测试编队将在技术侦查小组外围约一点五至三光秒的范围内机动待命，提供应急支援，并同步进行环境适应性数据采集。”沃克说道，“除非接到直接指令或技术小组发出最高等级求援信号，否则不会主动靠近侦查小组所在核心区域，以免规则扰动暴露你们的位置或干扰你们的设备。”
这点倒还算合理，至少明面上保证了技术小组的相对独立性。但林辰知道，所谓“应急支援”的触发条件和“数据采集”的范围，操作空间很大。
简报在一种不算融洽但维持着基本合作底线的氛围中结束。沃克上校带着分析员离开后，凯文才小声嘀咕：“那位上校好像不太看得起我们这种‘非战斗技术人员’啊。”
“军方的思维模式不同，可以理解。”塞尔玛博士倒是很平静，“只要他们不干扰我们采集数据就行。林研究员，关于路径风险，我会准备一份更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提交给伊莉丝监察官，由她向指挥部施压。”
“有劳了。”林辰说道。他看得出塞尔玛是那种纯粹的研究者，只关心数据和任务本身，对人际博弈毫无兴趣，这反而让她在某些时候显得可靠。
航行在继续。深空旅途的大部分时间枯燥而压抑。舰队如同沉默的鱼群，在黑暗的海洋中潜行。偶尔会有值班人员报告探测到遥远的能量爆发或规则扰动，但大多与目标区域无关，只是这片古老星域中不断上演的、无关紧要的宇宙背景噪音。
林辰利用这段时间，除了继续适应性训练，就是反复研读伊莉丝和墨菲斯博士提供的关于上古文明封印技术的碎片化资料，试图从中找出与“寂静墓园”、“公约遗物”可能相关的描述或隐喻。艾莉则同步筛选着舰队内部通讯中任何可能有关的闲谈或非正式信息交换，虽然收获寥寥，但至少确认了目前舰队内部纪律严明，没有明显异常。
就在舰队按计划进行最后一次常规跃迁，跳出超空间航道，进入“寂静污染源”外围约六光时距离的常规空间时，异动发生了。
“警告，舰队左翼，方位角127，俯角-15，距离约零点五光秒，检测到短暂的非标准能量信号闪光。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强度微弱，频谱特征与已知自然现象或守夜人装备均不匹配。疑似人工源。”旗舰“铁砧号”的战术网络将这条信息同步到所有舰船。
！林辰立刻看向“静默行者号”的传感器屏幕。艾莉已经将捕捉到的信号残留频谱放大分析。
“信号具有高度指向性和瞬时凝聚特征，类似某种低功率的主动扫描或定位脉冲的回波。”艾莉快速汇报，“频谱结构与黄昏庭院已知的部分侦察单位使用的隐形涂层激发残留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但更‘古老’和‘简洁’。”
“黄昏庭院的侦察哨？”凯文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被发现了？”
“可能性很高。”林辰盯着那迅速消散的信号痕迹，“通知旗舰，技术小组建议，舰队立刻进入更高级别的隐蔽状态，并派出高速侦察单位向信号来源方向进行谨慎侦查。同时，所有单位加强对类似瞬发信号的监测。”
命令很快从旗舰下达。两艘“利刃”级驱逐舰脱离编队，开启最大程度的隐形场，如同幽灵般滑向信号出现的空域。整个舰队的速度略微降低，规则遮蔽场功率提升，如同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潜行者。
半小时后，侦察驱逐舰传回消息：发现一片极其稀薄的、带有非标准规则涂层残留的金属碎片场，疑似某种小型无人侦察器在高速机动或自毁后遗留。碎片成分分析显示其技术路线与黄昏庭院现有装备有延续性，但部分材料处理工艺显得更为“古老”或“原始”。未发现其他活动目标。
“看来，黄昏庭院已经将警戒圈布置到了这里。”林辰心中暗道。这片碎片场，就像墓园外第一个歪斜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前方领域的危险与归属。
舰队没有停留，清理了碎片样本后，继续向着那个被标记为“寂静污染源”、实则为“寂静墓园”的坐标前进。
航程只剩下最后几小时。
舷窗外，星光似乎都变得黯淡了几分，仿佛被前方无形弥漫的某种东西所吸收。舰桥内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冷白。
林辰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权限核心，那幽静旋转的光团，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逐渐“亮”起来。不是力量的外泄，而是一种内在的“唤醒”和“戒备”。
他仿佛能“听”到，从前方越来越近的黑暗深处，传来无数扭曲秩序无声的嘶吼，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等待。
墓园已近，掘墓人将至。
而他们将要挖掘的，恐怕远不止是敌人的兵工厂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