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
“磐石”基地像一台被注入高压能量的巨型机器，在短暂的凝滞后，骤然加速运转。通往主要船坞和装备区的通道里，人员流动频率增加了三倍不止。工程车辆载着密封的货柜呼啸而过，穿着不同部门制服的人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臭氧和一种名为“临战”的紧绷气息。
林辰的临时舱室成了临时的备战中心。装备清单、环境简报、规则污染梯度图、特遣队成员初步档案各种数据流在多个光屏上滚动。伊莉丝兑现了她的承诺，技术侦查小组的框架和权限已经初步确立，虽然仍在与军方指挥部进行细节拉扯，但核心成员名单基本确定：林辰作为首席规则分析师与现场干预专家，艾莉作为护卫兼技术支援，另外还有两名从守夜人研究院紧急抽调来的、专精上古文明遗迹规则场分析和异化能量追踪的专家——一位是沉默寡言、总戴着厚重滤光眼镜的塞尔玛博士，另一位是年轻但已有数次乙级污染区勘探经验的现场工程师凯文。
此刻，林辰正在舱室内的小型隔离训练场进行适应性恢复训练。这不是体能或战斗技巧的训练，而是对自身权限核心能力的精细操控练习。
场地被简易的规则扰动发生器笼罩，模拟着“寂静墓园”周边可能存在的、混杂了扭曲秩序与异化污染的复杂环境。淡灰色的规则波纹在空气中扭曲荡漾，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感。
林辰闭目站立在场地中央，灵魂意识沉入权限核心。他没有尝试去“对抗”或“净化”这些模拟污染——那消耗太大，也不符合侦查行动的定位。他在练习“疏解”和“引导”。
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触及那些混乱的规则波纹。他不再将其视为需要消灭的“错误”，而是尝试理解它们内在的“压力”与“失衡点”。就像抚平一团乱麻中最纠结的几个节点，或者为一条淤塞的河道开出一个小小的泄流口。
他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某种奇异律动的微光。指尖划过之处，一小片区域的规则杂音明显减弱，扭曲的波纹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污染的本质还在，但那种侵蚀性和干扰性降低了。这是“疏解”。
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另一片规则结构较为脆弱、濒临断裂的区域。微光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不再是抚平，而是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轻轻“钩住”了那即将崩溃的规则片段，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调和性质的力量，不是修复，而是暂时“粘合”与“稳定”，防止其彻底崩解引发连锁反应。这是“引导”在防御性方面的应用。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这种精细操作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简单粗暴的力量释放，但对灵魂掌控力的要求也更高。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疏解”或“引导”，都让他对规则结构的“手感”更熟悉一分，权限核心的幽光也似乎更加凝练内敛。
艾莉站在训练场边缘，猩红的眸子精确记录着每一次能量波动、规则变化和林辰的生理数据。“主人，第七十三次‘疏解’尝试，目标区域规则熵值降低百分之十二点四，干扰强度下降约百分之三十七。精神力消耗速率比初次尝试降低约百分之十八。效率提升显着。”
“还不够。”林辰喘息着停下，接过艾莉递来的能量补充剂喝了一口，“模拟环境的强度只有预估污染区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而且缺少那种‘古老秩序烙印’特有的冰冷压迫感。实战中的消耗和干扰会大得多。”
他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调出“寂静墓园”的预估环境模型，眉头微皱。“塞尔玛博士的最新分析指出，那种扭曲的规则污染似乎具有某种‘学习’或‘适应’特性，会对持续的规则干预产生抗性。这意味着我的‘疏解’和‘引导’不能一成不变，需要根据污染反馈实时调整‘韵律’。”
“这需要极高的实时计算力和规则直觉。”艾莉平静地陈述事实。
“所以需要更多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林辰揉了揉太阳穴，灵魂深处那场冲击带来的隐痛尚未完全消散，高强度训练后隐隐有复发的趋势。但他不能停。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他个人终端的加密频道闪烁了一下，是伊莉丝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一句：“指挥部第一次协调会议结束。框架已定，细节博弈中。‘战神’测试项目被赋予‘独立数据采集权限’，需警惕。另，哈罗德将军半小时前以‘最终战备检查’名义，单独前往‘熔炉’试验区，停留四十七分钟。”
林辰眼神一凝。独立数据采集权限？这意味着“战神”项目组在行动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脱离指挥部的直接指令，以“测试需要”为由进行某些自主行动。这无疑给了哈罗德很大的操作空间。而单独前往试验区显然不是普通的战备检查。
“艾莉，能推测哈罗德可能的‘特殊指令’内容吗？”林辰低声问。
！艾莉的眸子微微闪烁：“基于哈罗德少将过往行为模式、其对‘钥匙’项目的态度、以及‘战神’系统的设计定位，概率较高的指令方向包括：一，在行动中刻意制造高压或危机情境，测试‘战神’极限性能，并观察‘钥匙’（即主人您）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与异变可能；二，在必要时，以‘测试数据采集’或‘战术需要’为由，引导或迫使技术小组进入更高风险区域；三，可能包含对‘钥匙’能力数据的秘密采集指令，用于评估‘替代方案’的针对性和潜在反制措施。概率较低但存在的可能性：指令包含在‘钥匙’出现不可控异变或成为任务重大阻碍时，授权‘战神’进行‘遏制’的模糊条款。”
林辰沉默了几秒。艾莉的分析很冷静，也很可能接近事实。哈罗德将他视为不稳定因素和竞争对手，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集他弱点数据、证明“战神”价值、甚至为他设置障碍的机会。
“看来，这次行动，敌人不止在遗迹里。”林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需要采取针对性预防措施吗？”艾莉问。
“暂时按兵不动。但我们要做好预案。”林辰思考着，“技术小组的独立侦查权是我们的护身符。塞尔玛和凯文是伊莉丝挑选的人，应该可靠。行动中，我们必须牢牢掌握侦查节奏，不能轻易被军方的‘紧急情况’或‘测试需求’带偏。艾莉，你重点关注‘战神’原型机及其护航单位的能量波动、通讯特征和行动轨迹，有任何偏离预定侦查路线的迹象，立刻预警。”
“是。”
“另外，”林辰站起身，走向装备台，那里摆放着几件正在调试的专用设备——高灵敏度规则波动记录仪、环境稳定性探针、以及一套伊莉丝特批的、带有一定被动防护功能的轻量化侦察护甲。“关于‘抉择’和‘静默回廊’的线索，有什么新发现吗？”
艾莉调出另一份加密文档：“结合主人您之前感知到的方位牵引，我重新校准了时间序列分析模型。将历史上七起疑似‘抉择’案例的时间点，与守夜人记录的、发生在‘沉眠之海’周边的十七次中等规模以上规则异常事件（包括能量潮汐、梦境涡流爆发、短暂的空间结构畸变等）进行相位匹配。发现一个微弱但存在的相关性：其中五起案例的发生时间，都在某次‘沉眠之海’异常事件平息后的六到十八个月之内。时间窗口并非固定，但存在这种‘后续’关系。”
“平息之后？”林辰停下手中调试护甲的动作，“不是异常发生时，而是平息后？”
“是的。模型显示，那些案例更像是某种‘余波筛选’或‘后续清理’。”艾莉解释道，“另外，我尝试在黄昏庭院已泄露的部分非核心研究资料（通过‘隼’的渠道获得的部分公开碎片）中，检索与‘静默回廊’、‘试炼’相关的隐喻或代号。发现三处提及‘古老回廊的守门人’、‘资格检定’以及‘失败者归于静默’的片段，语境均与探索某些极端危险的上古遗迹或接触‘公约遗物’有关。但未发现与‘沉眠之海’直接关联的明确证据。”
林辰消化着这些信息。“余波筛选”“资格检定”听起来，“抉择”像是一种在特定高烈度规则事件发生后，对某些符合条件的个体进行的某种“测试”或“清理”？而测试地点或入口，很可能与“沉眠之海”有关？
权限核心传来的那种牵引感，是“测试”即将开始的征兆吗？还是“沉眠之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与“钥匙”的归宿直接相关？
越来越多的线索，像散乱的拼图块，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关键的连接部分仍然缺失。
“继续留意。特别是‘沉眠之海’最近是否有新的异常报告。”林辰吩咐道，将调试好的侦察护甲套在身上。护甲很轻，贴合身体，内衬有细微的规则缓冲层，能一定程度上过滤环境中的低烈度规则杂波。
“明白。”艾莉点头，随即又道，“主人，夜枭小队发来加密问候。他们已接到命令，将作为战术预备队的一部分，随特遣队主力舰队行动，但不直接隶属技术侦查小组或‘战神’测试编队。铁砧表示，如有需要，他们可以在‘常规战术支援’框架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林辰心中一暖。夜枭小队是他进入守夜人后最早建立信任的同伴，虽然现在各自任务不同，但他们依然记挂着自己。
“回复他们：感谢，保持通讯畅通，按命令行动，安全第一。”
装备调试和训练又持续了几个小时。傍晚时分，林辰接到了前往第三船坞集合点进行小组磨合与简报的通知。
第三船坞规模庞大，此刻停靠着数艘涂装成深灰色、线条锐利的中型突击舰和护卫舰，那是特遣队的主力舰只。技术侦查小组分配到的是一艘较小的“潜影”级高速侦察舰“静默行者号”，它静静地泊在船坞的一角，流线型的舰身布满传感器阵列，显得低调而敏捷。
！林辰带着艾莉抵达时，塞尔玛博士和凯文工程师已经到了。塞尔玛正用她厚重的滤光眼镜仔细检查着堆放在码头上的几个密封仪器箱，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点击记录。凯文则围着“静默行者号”转悠，检查着舰体外部传感器和推进器的状态，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
“林研究员。”塞尔玛博士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林辰一眼，声音平淡，“根据伊莉丝监察官共享的初步环境数据，我调整了遗迹表层规则场的分析算法。关键在于区分‘原生污染’和‘黄昏庭院后期附加的异化结构’。前者可能蕴含关于遗迹本身和‘公约遗物’的信息，后者是直接威胁。我们的设备需要优先保证对前者的采集清晰度。”
“同意。”林辰点头，“进入遗迹后，现场判断就交给博士你了。艾莉会协助你处理设备数据流和安全警戒。”
塞尔玛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低头检查设备。
凯文工程师凑了过来，他是个看起来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专注。“林研究员，艾莉小姐。‘静默行者号’的状态不错，但我担心它的规则遮蔽涂层在面对那种级别的古老污染时，衰减速度会比预期快。我申请在出发前，加装一套备用的、基于惰性规则材料的一次性应急遮蔽膜，虽然会增加一点重量和能耗，但关键时刻能多撑几分钟。”
“批准，需要什么权限或资源直接向伊莉丝监察官申请。”林辰立刻同意。凯文的考虑很实际，在这种任务中，多一层保险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好嘞！”凯文兴奋地搓搓手，立刻开始在数据板上操作申请流程。
就在小组进行初步磨合时，一阵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轰鸣声从船坞另一端传来。林辰等人转头望去。
只见一台高度超过八米、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重型装甲、关节处闪烁着淡蓝色能量弧光的庞大人形机甲，在数台工程载具的簇拥下，缓缓从专用通道驶出，走向一艘经过特别改装、拥有强化固定支架的大型运输舰。机甲肩部喷涂着醒目的金色闪电与盾牌标志，胸前是一个复杂的、不断微调着参数的全息战术界面。
“战神”原型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辰也能感觉到从那台机甲身上散发出的、强横而冰冷的规则波动。那不是生命的气息，而是精密的、被高度约束和放大的规则干涉力场。机甲头部两侧的复眼式传感器阵列扫过船坞，在林辰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几名穿着“熔炉”试验区黑色技术服的人员跟在机甲旁边，其中一人拿着数据板，正在与一名身着军装、肩章显示为上校的军官快速交谈。那名军官林辰有点印象，是哈罗德少将的得力下属之一，名叫沃克。
似乎察觉到了林辰的目光，沃克上校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继续与技术员交谈。
“那就是‘替代方案’的拳头产品？”凯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技术员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能量读数真夸张，规则干涉强度估计能达到乙级中位个体的水平了，而且还是可操控的机械”
“造价和维护成本同样夸张。”塞尔玛博士头也不抬地评论道，“而且，机械对规则污染的‘理解’和‘适应性’是硬伤。面对未知的、不断变化的规则环境，它可能比一个经验丰富的乙级能力者更容易出错。”
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被称为“战神”的机甲被固定进运输舰的腹舱。它很强，但塞尔玛说得对，它缺乏真正的“灵性”和应对未知的“韧性”。而自己将要面对的环境，最不缺少的就是“未知”和“变化”。
磨合简报持续到深夜。当林辰和艾莉返回舱室时，距离出发已不足四十小时。
艾莉在例行安全扫描时，忽然低声道：“主人，检测到舱室外部通风管道内，有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微型被动监视节点。型号为守夜人内部安保部门使用的‘静默之眼iii型’，但序列号无法在正规数据库匹配，且激活时间约为七小时前，恰好在我们前往船坞进行磨合期间。”
林辰眼神一冷。内部监视？哈罗德的人？还是委员会里其他不放心他的派系？
“能反向追踪信号接收端吗？”他问。
“节点采用单向存储后物理回收模式，无实时信号发射。无法追踪。”艾莉回答，“需要清除吗？”
“暂时不要。”林辰沉吟，“清除会打草惊蛇。让它留着，但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和行动，全部转入神经链接或最高等级加密通讯。另外，艾莉，在我们的装备和‘静默行者号’上，加装一套隐蔽的反向探测与信息污染装置。既然有人喜欢窥视，那就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正常备战景象’。”
“是。”
林辰走到舷窗前，窗外是“磐石”基地永不熄灭的灯火和穿梭往来的舰船光影。备战的热潮之下，暗流的涌动愈发明显。来自外部的威胁，来自内部的审视与算计，还有那冥冥中越来越清晰的、来自“沉眠之海”方向的牵引
他握了握拳，权限核心在灵魂深处幽静地旋转，散发出稳定而内敛的光芒。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每一秒都显得漫长而紧迫。
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总是掺杂着最多的窥视与不安。而他，必须在这纷乱的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步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