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伊莉丝和铁砧分别后，林辰并未直接返回休息区。戊级权限如同一把刚刚到手的钥匙，而“磐石”基地庞大的内部资料库，则是等待开启的宝库。他决定先去看看，这把钥匙究竟能为他打开哪些以往被封锁的视野。
艾莉安静地跟随在他身后半步。他们穿过研究区明亮而繁忙的主通道，进入一片相对安静、安保措施明显更加森严的区域。这里是基地的核心数据中枢——被称为“缄默回廊”的戊级以上资料库物理存储及高保密级查询区。
通道墙壁是深沉的暗蓝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多余的光线和声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无形的能量场扫描划过，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蜂鸣。偶尔有穿着特殊制服、胸前佩戴着高权限徽章的研究员或军官匆匆走过，他们大都目不斜视，沉浸在各自的事务中，对林辰这个新面孔只是投来一瞥便移开目光，显示出这里与基地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的、注重效率与保密的氛围。
林辰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前停下。他抬起手腕，个人终端的投影射出一串复杂的、动态变化的戊级权限验证码。暗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巨大空间。
“磐石”基地的戊级资料库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图书馆。它更像是一个高度集成化的信息圣殿。无数银灰色的数据柱从地面延伸到数十米高的穹顶，每根数据柱的直径都超过两米，表面流动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数据流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能量场特有的嗡鸣，温度恒定在令人舒适但略显清冷的程度。极少数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悬浮在数据柱之间，操作着精密的维护设备，动作轻盈利落，如同在星河中漫步的宇航员。
“欢迎您，林辰研究员。戊级权限验证通过。我是本区域的辅助导航智能，代号‘典藏者’。”一个温和、中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音在林辰耳边响起，“您拥有戊级基础查询权限，可浏览本区域百分之九十的开放资料。部分标有‘高密’、‘绝密’、‘公约关联’标签的资料需要额外申请或特殊授权。请问需要什么类型的资料，或需要浏览哪个分类目录？”
“我想查阅与‘持印者’、‘秩序之印’、‘万象衡律公约’体系架构以及‘黄昏庭院深层图谋推测’相关的所有戊级及以下可浏览资料。”林辰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需求。
“请求接收。正在检索相关条目……检索完成。符合您权限及关键词的资料总计三千七百四十五份，包括文本记录、影像资料、规则图谱解析、遗迹考古报告、情报分析推测等。其中，百分之八十为‘高密’级，需要二次权限校验（戊级权限已满足）；百分之十五为‘绝密’级，需要特殊申请理由及一名委员会常任委员担保；剩余百分之五为‘公约关联’标签，需‘钥匙项目监督与协作委员会’主席（诺顿监察长）或两位常任委员联合授权方可浏览。”
林辰心中微震。仅仅是与这些关键词相关的资料，就有如此庞大的数量和高密级比例，足见这些信息的敏感性和重要性。而“公约关联”资料更是需要诺顿监察长亲自授权，其价值可想而知。
“先从非‘绝密’和非‘公约关联’的‘高密’级资料开始，按相关性排序，提供目录摘要。”林辰说道。
“遵命。”
瞬间，林辰面前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以千计的条目。每个条目都有简短的标题、密级、来源、最后更新日期和一段不超过五十字的概要。
林辰的目光快速扫过。
《关于上古“秩序守护者”传说与“持印者”称谓关联性考据（高密-考古学-理论推测）》——来源：守夜人考古理事会，第三纪元遗迹发掘报告衍生分析。
《“秩序之印”概念在古代封印文明祭祀铭文中的十七种变体符号及可能释义（高密-语言学-符号学）》——来源：古代语言破译中心，基于“沉眠之海”边缘遗迹拓片。
《“万象衡律公约”来源：科学院理论规则研究部，基于现有零散信息及“秩序防火墙”部分溢出数据逆向构建。
《黄昏庭院近三百年活动轨迹分析及潜在战略目标推测（高密-情报分析-战略评估）》——来源：守夜人情报总局综合分析处，整合各星区异常事件报告。
《“钥匙”、“持印者”、“公约”三者关联性假说汇编（高密-跨学科研究-综述）》——来源：跨领域研究委员会，匿名学者投稿，未经证实。
仅仅是这些目录摘要，就让林辰感到一阵信息冲击。守夜人对这些古老和神秘事物的研究，远比他从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入和系统得多。虽然很多都是推测和假说，但能形成如此规模的研究资料，本身就说明守夜人高层从未停止过对世界背后真相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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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了几份看起来相关性最高的资料，开始沉浸式阅读。
时间在数据的海洋中悄然流逝。
那些古老的传说、破碎的铭文、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推演模型、冰冷的情报分析……如同拼图的碎片，一点点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些模糊但令人心惊的轮廓。
根据一些极其古老的、来源已不可考的传说片段，“持印者”似乎真的与一个横跨多个纪元的、旨在维护某种“基础秩序平衡”的古老盟约或体系有关。他们并非具体的某个种族或组织，更像是一种“职责”或“权柄”的承载体。有晦涩的铭文提到，“印信所至，混乱止息，失衡归正”，暗示“秩序之印”可能拥有直接干预、修正规则层面“错误”与“混乱”的权威。但也有另一些零星的、充满警告意味的记载，提到“印信若偏，平衡倾覆，枷锁或成新的囚笼”，似乎暗示“持印者”本身也可能出现问题，或者其力量若被滥用，将带来新的灾难。
关于“钥匙”与“持印者”的关系，资料中提出了数种假说。一种认为“钥匙”是“持印者”体系的“预备役”或“选拔机制”，当“钥匙”满足某种条件（如“归位”）后，可能被擢升或转化为“持印者”。另一种则认为“钥匙”是独立的“启动装置”或“访问凭证”，其职责是开启或激活某些被“公约”体系封存的设施或协议，而“持印者”则是这些设施或协议的管理者和维护者，两者职责不同但可能有协作关系。还有一种更阴暗的推测，认为“钥匙”可能是“公约”体系用于“检验”或“制衡”“持印者”的某种“保险机制”或“监督者”。
没有定论。每一种假说都有其依据，也都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但林辰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或第三种。他从“秩序防火墙”那里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理性、遵循既定协议流程的“辅助”或“监督”，而非“上级”或“主人”的意味。自己这个“钥匙”，更像是一个被体系识别并开始授予部分操作权限的“特殊用户”。
至于黄昏庭院，戊级资料库中的情报分析要深入和黑暗得多。报告指出，黄昏庭院的活动并非漫无目的，他们在数个星区有选择性地搜集与古老权柄相关的遗迹、物品甚至“活体样本”（这解释了他们对“七相圣骸”的兴趣）。其技术体系与已知的、包括守夜人在内的所有现代文明都截然不同，充满了对规则粗暴而高效的“篡改”和“嫁接”痕迹，仿佛在试图“拼凑”或“重构”某种东西。有分析师大胆推测，黄昏庭院的最终目的，可能与“打破”或“绕过”某些现存的、可能是“公约”体系设立的“限制”或“封印”有关，其行为模式充满了“破界者”的特征。
“警告：检测到使用者灵魂波动出现异常活跃及情绪起伏。建议中断高强度信息摄入，进行适应性休息。”导航智能“典藏者”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林辰从信息的旋涡中拉回现实。
林辰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才的阅读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去理解和消化那些复杂晦涩的信息。他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保存当前阅读进度和标记。申请调阅一份关于基地外围近期‘秩序闪光’现象的内部分析简报，密级不限，只要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林辰揉了揉眉心，提出了另一个他关心的问题。
“申请接收。相关分析简报共有七份，其中一份为‘高密’级，其余为‘己级’。调取‘高密’级简报‘关于未知规则闪光现象（暂定名：秩序闪光）的初步汇总分析（第七版）’。”
一份新的文件在光幕上展开。这份报告由基地监测中心、规则现象研究部和情报分析处联合提交，详细记录了近期所有“秩序闪光”事件的时间、坐标、强度、光谱特征、持续时间，以及伴随的环境规则扰动数据。
报告指出，“秩序闪光”的规则特征高度纯净，几乎不含任何常见规则异常（如异化、扭曲、疯狂等）的污染，其光谱与“秩序防火墙”的某些基础波段存在约百分之三的相似度，但与防火墙更具“协议执行”特性的复杂波段截然不同。闪光出现毫无规律，仿佛随机扫描，未发现其对基地或任何已知目标产生直接干涉迹象。
但报告末尾的分析员备注引起了林辰的注意：
“……综合现有数据，初步判断‘秩序闪光’可能是一种高度自动化、非主动意识的‘规则扫描’或‘信息采集’行为。其源头未知，目的不明。值得注意的是，闪光出现的时间点，与‘钥匙’项目（林辰研究员）的几次关键节点（首次接触黄昏庭院、权限核心显着成长、成功执行‘净根行动’、完成‘凝结核’净化）存在微弱的时间相关性（相关性系数041，属低度相关，但考虑到事件性质，值得关注）。不排除其为某个高位存在或体系对‘钥匙’相关事件进行被动或自动‘记录’、‘校验’的可能性。建议持续监测，并尝试在可控环境下，由‘钥匙’主动引导或激发权限核心，观察是否能引发或吸引‘秩序闪光’，以获取更多研究样本（注：此提议因潜在未知风险被委员会暂缓）。”
果然，基地的分析人员也已经将“秩序闪光”与自己联系了起来。低度相关……但考虑到这类事件的神秘性，哪怕只有一丝联系，也足以让人警惕。被动记录？自动校验？这听起来更像是某个庞大而冰冷的系统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它的监控程序。
林辰关闭了光幕，感到一阵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晰。戊级权限带来的视野，让他对自身所处的环境、面临的谜团，有了更加立体和深刻的认识。不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棋子，他开始能够主动去探寻棋盘更深处的纹路。
“艾莉，”他转身看向一直安静守候在侧的护卫，“你有什么感觉吗？关于这些资料里提到的‘持印者’，或者……其他什么？”
艾莉猩红的眸子看向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属下……没有相关记忆或感觉。但‘持印者’……这个称谓，让属下本能地感到……疏离。并非敌意，而是一种……遥远的、不应轻易触及的距离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凡人仰望星空，知道其浩瀚，但深知自身渺小，不应妄图掌握星辰的轨迹。”
疏离，遥远，不应触及……艾莉的感觉，似乎印证了资料中那些警告的意味。
林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艾莉的感知往往源自她自身神秘的本质，有时候比任何仪器分析都要敏锐。
“走吧，该回去了。”林辰说道，“明天还要去观摩军方的测试。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今天看到的东西。”
他们离开了“缄默回廊”，重新回到基地相对“正常”的通道中。但林辰的心境已经不同。那些古老传说、晦涩铭文、冰冷分析的碎片，如同沉入水底的基石，让他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那些“绝密”和“公约关联”的资料中，必然隐藏着更加惊人、也可能更加危险的真相。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探寻的资格和方向。
戊级权限，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视野的开阔和责任的加重。
而随着视野的开阔，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那张笼罩在一切之上的、名为“万象衡律公约”的巨网，以及网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或执棋、或旁观、或另有图谋的身影。
钥匙归位，视野初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手中的火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些。
只是不知道，这更亮的火光，是会照亮前路，还是会引来黑暗中更深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