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当林辰的意识从深度修复的海洋中缓缓上浮，重新感受到自我存在时，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但富有支撑性的治疗床垫，身上覆盖着轻薄的恒温织物。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类似雨后臭氧和某种清新植物的混合气息，是高级灵魂修复液挥发后的残留味道，并不难闻。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眼皮。沉重的眼睑缓缓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可调节亮度的天花板照明。视线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很快便开始聚焦。
这是一间宽敞、整洁、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单人监护室。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各种医疗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被巧妙地嵌入墙内或安置在角落，只有必要的数据在悬浮光屏上无声滚动。房间的一侧是巨大的观景窗，此时被调成了模拟自然森林的景象，潺潺流水声和偶尔的鸟鸣通过隐藏式音响轻柔地播放着，旨在舒缓精神。
他尝试坐起身，身体各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软和迟滞感，但并不疼痛。灵魂深处的沉重和撕裂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大病初愈后的、空乏但干净的感觉。权限核心静静悬浮在意识海中，光芒恢复了稳定的、呼吸般的明灭节奏，虽然亮度不及全盛时期，但那种濒临破碎的危机感已荡然无存。核心表面，多了一些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银灰色纹路，与幽蓝的本色交织，仿佛记录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协议联动。
“主上，您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林辰转头，看到艾莉正安静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基地守则或技术手册的实体书（这在数字化的基地里颇为罕见）。她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猩红的眸子看过来，平静无波，但林辰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艾莉……我睡了多久？”林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四十八小时零七分钟。”艾莉合上书，起身走到一旁的恒温柜前，取出一支封装好的营养液，熟练地打开递过来，“医疗团队评估您的灵魂过载损伤已基本稳定，规则污染清除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剩余微量残留将通过新陈代谢自然排出。身体机能恢复良好，精神力处于缓慢回升期，建议继续静养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
林辰接过营养液喝下，微甜带点清凉的口感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养感。“其他人呢？铁砧他们？”
“夜枭小队成员均已完成基础治疗，伤势稳定，正在各自区域进行恢复性训练和行动报告整理。‘静默潜航者’号已进入深度检修状态，损伤评估报告显示修复成本接近新建一艘同级舰船的百分之七十，委员会已批准启动修复程序，但周期会很长。”艾莉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那就好……”林辰松了口气，靠回床头，感受着力量一点点回到身体的感觉。“委员会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监护室的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墙壁上的一块悬浮光屏亮起，显示出一份标有“戊级-限内部阅览”标记的官方文件概要。
“在您治疗期间，‘钥匙项目监督与协作委员会’召开了第八次紧急会议，对‘引导性干预行动’进行了最终评定。”艾莉的声音平稳地复述着文件内容，“评定结果：行动完全成功。您在此次行动中的贡献被评定为‘卓越’。”
“基于已证实的战略价值及在‘万象衡律公约’体系内的‘执行者’身份初步确认，您的个人档案权限等级，已由之前的‘己级’（高级研究员/特殊项目负责人），正式提升至‘戊级’。”
“戊级？”林辰微微一愣。他知道守夜人内部的权限等级划分森严，从最低的“癸级”到最高的“甲级”，每一级都对应着不同的信息接触范围、资源调用权限和决策参与度。“己级”已经是许多部门主管和资深领域专家才能达到的级别，通常需要数十年的积累和重大贡献。而“戊级”……在非战时状态下，这几乎是能够接触到大部分核心战略情报、并对区域级事务拥有实质建议权的门槛了。许多星区的守夜人分部负责人，也不过是这个权限等级。
“是的，戊级。”艾莉确认道，“相应权限已开通。您可以通过个人终端查询可访问的数据层级、资源申请渠道，以及在‘磐石’基地及所属星区内部分事务的临时建议权。同时，委员会决议成立‘钥匙能力发展与协议交互研究小组’，由伊莉丝执行官总负责，旨在对您的能力成长及与‘秩序防火墙’互动模式进行更系统化的研究和支持。”
权限提升，听起来是好事。更高的权限意味着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资源、更自由的活动空间。但林辰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凝重。获得多少，往往意味着需要承担多少。戊级权限，将他更牢固地绑在了守夜人这架庞大而复杂的战车上，也让他更深入地卷入了议会、军方、研究派系等各方势力的视线和博弈之中。
“还有呢？”林辰问道，“哈罗德将军那边……没什么反应？”
“哈罗德少将在委员会上强调了行动中暴露的风险，包括对您个人能力的过度依赖、引发未知‘注视’的潜在后果，以及‘秩序防火墙’协议逻辑的不可控性。”艾莉如实转述，“他主张加速推进军方‘规则权柄定向干预装置’等替代方案的研发，作为备份。最终委员会决议支持其研发，但定位为辅助与备份。您的戊级权限提升决议，已获通过。”
预料之中的反应。林辰揉了揉眉心。哈罗德背后代表的是守夜人内部倾向于依靠自身可控制、可复制力量的派系，他们对“钥匙”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个体力量既需要又警惕。这种矛盾短期内不会消失，只会随着他展现出的能力越强而越发凸显。
“另外，”艾莉补充道，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在您治疗期间，医疗中心报告，雷恩·科尔研究员体内的‘秩序防火墙’，在‘凝结核’开始消散时出现过短暂活性峰值，其后他的脑波活动出现异常活跃波形，持续数分钟。目前虽已恢复平静，但医疗团队认为，这可能是长期昏迷后意识活动开始恢复的迹象。”
雷恩要醒了？林辰心中一动。那个被“秩序防火墙”寄宿、仿佛成为“公约”体系与基地之间临时接口的男人。他的苏醒，必然会带来更多关于“万象衡律公约”、“保管者”乃至“黄昏庭院”的信息。这或许是解开许多谜团的关键，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伊莉丝执行官预计一小时后会来看您。”艾莉最后说道，“她让我转告，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您沟通。”
林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需要利用这最后一点独处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绪，适应一下身体和灵魂的新状态，也思考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戊级权限”和即将面对的新局面。
他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幽蓝与银灰交织的权限核心。
核心稳定地旋转着，如同宇宙中的一颗微缩星辰。他尝试着像以前一样调动力量，一丝幽蓝的光芒在指尖悄然浮现，流转自如。力量似乎……更“听话”了？不，不仅仅是听话。他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入微，对规则波动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和……具有“方向性”。之前很多关于规则干预的操作，更多是凭借模块知识的指引和本能般的反应，而现在，他仿佛能更清晰地“理解”那些操作背后的原理，甚至能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和优化。
这就是接收“基础辅助模块”并经历极限实战后的成长吗？还有那场与“秩序防火墙”的紧急联动，似乎也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印记”，让他的权限核心与那个冰冷的协议体系之间，产生了某种更微妙的、若隐若现的联系。
他尝试着去“触碰”那种联系。意识如同小心翼翼的触角，向着灵魂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带有银灰色冰冷质感的方向探去。
没有回应。没有信息流。只有一种极其淡薄的、仿佛站在一扇紧闭的、由绝对理性构筑的巨大门扉前的“感觉”。门扉冰冷、厚重、无法撼动，但林辰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多了一把与这扇门“材质”有些相似的、极其微小的“钥匙胚”。虽然远不足以开门，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是门外汉了。
这就是“公约执行者”的身份感吗？还远远谈不上，但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看向观景窗上模拟的森林景象。流水潺潺，鸟鸣幽幽，一派宁静祥和。
但林辰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
“凝结核”的威胁解除了，但黄昏庭院的目的依然成谜，兰斯洛特的身份和意图有待深究，那场神秘“注视”的来源和意义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守夜人内部暗流涌动，军方与议会、不同派系之间围绕“钥匙”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自己，这条本应在异界倒霉催地挣扎求生的咸鱼，如今却被推到了风暴的最前沿，肩负着“公约执行者”的模糊使命，手握不断成长的诡异权限，面对着越来越宏大也越来越危险的棋局。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与“异化”污染和黄昏庭院签名交锋时，规则激烈冲突带来的幻痛。
路还很长，很险。
但这一次，他似乎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一些。
病房的门无声滑开，伊莉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和长裤，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看来恢复得不错。”伊莉丝走进来，在艾莉让出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林辰的气色，“戊级权限的通知，艾莉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嗯。”林辰点点头，“感觉……责任更重了。”
“权力与责任向来一体两面。”伊莉丝直言不讳，“戊级权限带给你的不只是便利，更是枷锁。从现在开始，你正式进入了守夜人核心层的观察名单，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能力变化，你与‘公约’体系的任何互动，都会受到比以往严密得多的关注和分析。哈罗德将军和他的支持者们会盯着你，议会里其他派系也会。你获得的每一份支持，背后都可能标好了价码。”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同样的，你也获得了更大的自主空间和话语权。戊级权限允许你在一定范围内调用资源，申请独立研究项目，甚至在涉及你自身能力相关的事务上，拥有向委员会直接提交建议报告的权利。用好它，你可以更快地成长，更有效地保护自己，也能更好地……探究你身上那些谜团的真相。”
林辰听出了伊莉丝的言外之意。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引导他，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体系中，利用新获得的地位，为自己争取更大的主动性和安全保障。
“我明白。”林辰认真道，“谢谢。”
伊莉丝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说正事。两件事。科尔。他的脑波异常已经引起了委员会的高度关注。如果他真的苏醒，必然会被第一时间隔离询问。他体内的‘秩序防火墙’是极重要的情报源，但也是个巨大的不确定性。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带来关键信息，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甚至……他的‘立场’可能会因为防火墙的存在而变得复杂。”
林辰神色凝重地点头。雷恩是友是敌，现在还很难说。
“第二，”伊莉丝压低了声音，“兰斯洛特在你们返航后，又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词：‘钥匙归位，棋局新开。小心持印者。’”
钥匙归位？是指自己这次成功净化“凝结核”，进一步确认了“执行者”身份？棋局新开……意味着接下来的博弈将进入新阶段？而“小心持印者”……“持印者”这个称呼，在之前“秩序防火墙”的信息中提到过，似乎与“秩序之印”有关，是比“钥匙”更高阶的存在？兰斯洛特在警告什么？
“兰斯洛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我们依然没有头绪。”伊莉丝眉头紧锁，“但他提供的信息，到目前为止，都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和预见性。‘小心持印者’……这可能是我们接下来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委员会已经责令情报部门加强对‘持印者’、‘秩序之印’等相关古老记载的搜集和分析。”
她看着林辰：“而你，作为目前唯一确认与‘公约’体系深度关联的‘钥匙’，很可能会成为这‘新棋局’的中心。你需要尽快恢复，并适应新的权限和位置。研究小组会全力支持你对自身能力的探索和成长。但记住，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伊莉丝说完，站起身：“好好休息。二十四小时后，研究小组会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能力状态评估。之后……我们可能需要开始讨论，关于下一个可能出现的‘权柄节点’，或者……其他与‘公约’相关的线索了。”
她拍了拍林辰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林辰靠在床头，消化着伊莉丝带来的信息。钥匙归位，棋局新开，小心持印者……兰斯洛特的警告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看向窗外的模拟森林，流水依旧，鸟鸣依旧。
但平静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戊级权限，是新的起点，也是新的旋涡。
而他，必须在这旋涡中，找到自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