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毁侦察机带来的短暂轻松感，很快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
“坚毅号”加速脱离规则碎片带，朝着预定集结点继续航行。但舱室内的气氛明显更加紧绷了。每个人都清楚，行踪暴露的风险正在急剧增加。黄昏庭院不是迟钝的野兽，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技术和严密的组织，一架高级侦察机的失联，足以引起整个防御网络的警觉。
铁砧将航速重新调回隐蔽模式，并下令启动了舰船搭载的、消耗巨大的“规则迷彩”系统。这系统无法完全隐形，但能大幅扭曲舰船的规则特征信号，使其更易于融入背景噪音中。代价是能量消耗上升百分之四十，且对舰船传感器的灵敏度有一定干扰。
“距离集结点还有最后两次短途跃迁，预计四小时后抵达。”导航员汇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辰依旧坐在分析台前，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外部星图上了。他闭着眼睛，全神贯注于回顾刚才干扰侦察机数据流的那一瞬间。
那不是他事先计划好的能力应用，而是在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面对那紫红色的、疯狂攫取信息的扫描光束，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能量对抗，也没有尝试复杂的信息反制——那是铁砧和舰船系统更擅长的领域。他遵循了权限核心在那一刻传递的直觉：找到那“信息流”最本质的“存在”依托，即其赖以“收集”、“封装”、“发送”的规则链路，然后……将其从当前的规则环境中“剥离”出来，使之暂时“失活”。
效果出奇的好。那种剥离感，比在测试场面对模拟信标时更加清晰、顺畅。仿佛“钥匙”的权限在面对真正的、带有恶意的“错误”应用时，其“界定”与“否定”的威能会被激发得更加强大和精准。
但消耗也不小。灵魂深处传来轻微的疲惫感，比测试时更明显。毕竟那是作用于高速运动、结构复杂的真实目标，且是在瞬间完成的。
他仔细体会着那种感觉：权限核心的光芒在意识中流转，化为一种高度凝练的、带着“辨析”与“分离”属性的意念触须。这种触须无形无质，却能穿透常规能量和物质屏障，直接作用于规则的“概念层面”。它像最精密的手术刀，能“看”到正常规则与“错误”规则之间的“接缝”，然后轻轻一划，使其分离。
“剥离”的潜力，似乎远不止于清除“病变”。它或许能用于解除某些规则层面的“锁定”或“链接”，能用于“窃取”或“隔绝”特定的规则效果，甚至……在面对某些基于规则层面的攻击时，直接“剥离”掉其攻击性，只留下无害的规则余波？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可能性纷至沓来。但林辰很快警醒。这种能力的精细度和对灵魂操控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可能伤及无辜规则结构，甚至反噬自身。而且，过度依赖这种“取巧”的手段，会不会让自己忽视了更基础的、面对面的对抗能力？毕竟，“饕餮之渊”里，恐怕不会有那么多让自己从容“剥离”的机会。
“林辰，”铁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感觉怎么样？刚才那种手段，消耗大吗？能常用吗？”
林辰睁开眼，看向铁砧，如实回答：“消耗比预想大一些，主要是瞬间的规则辨析和精准操控比较耗神。不能作为常规攻击手段，更适合应对特定类型的规则干扰或数据窃取。而且，目标必须存在可以被‘界定’为‘错误’或‘未经授权’的明确规则链路。”
铁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算是一张不错的底牌，但不能指望它解决所有问题。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遇到更直接的武力拦截，那时候还得靠舰炮和护盾说话。”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另外，我注意到，自从进入这片区域后，队员们的情绪和生理指标有些细微变化。哑僧，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角落里的哑僧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眸光扫过舱内众人，缓缓点头，用手语和微弱的意念传达：“环境中的‘饥饿’意念，正在渗透。虽缓慢，却无孔不入。它在引发潜意识的不安、焦虑，以及对‘补充’和‘占有’的细微渴望。长期暴露，心性可能偏移。”
织梦者的精神链接也传来清晰的意念：“‘暗影隼号’上同样检测到类似影响。已启动精神防护屏障，但只能削弱，无法根除。建议缩短单次暴露时间，定期进行精神净化和意志巩固。”
林辰心中一凛。他因为权限核心的保护，对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但经提醒，他立刻将感知扩散开来，更仔细地“倾听”环境对队员们的影响。
果然，在那些沉稳的呼吸和专注的心跳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杂音”。那是一种如同背景辐射般微弱却持续的“索取”意念，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目标，而是弥漫在环境中，悄悄撩拨着生命体最原始的生存焦虑和对“更多”的渴望。它让人的思维更容易滑向对资源、安全、甚至力量的占有欲，削弱协作与奉献的意愿。
“暴食”的影响，竟然如此潜移默化，直指心灵弱点。
“启动舰内循环系统的深层净化模块，加入最高浓度的‘清心’药剂雾化剂。”铁砧立刻下令，“所有人员，每隔两小时进行五分钟的专注冥想或信念重温。哑僧，麻烦你定时诵念‘静心咒’，范围覆盖全舰。我们必须把这种影响压制到最低。”
命令迅速执行。舱内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多了股澹澹的、带着薄荷与檀香混合气息的清凉感。队员们也自觉调整呼吸，尝试集中精神。
林辰想了想，对铁砧说：“或许，我可以尝试用‘钥匙’的秩序韵律，在舰船内部形成一个低强度的、持续的‘净化场’？虽然可能无法完全消除环境侵蚀，但应该能提供额外的防护。”
“可以试试，但注意别消耗过度。”铁砧同意，“我们离真正的目标还远，需要保存实力。”
林辰点点头，重新闭目。这次，他不是将力量外放攻击或干预，而是引导权限核心散发出的温暖秩序光晕，以一种极其舒缓、平和的方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渗透舰船的内部空间。
这不是强力的“界定”或“否定”，而是一种“氛围营造”。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滴入纯净的露珠，虽然无法改变整个水域，却能在露珠周围开辟出一小片清澈的区域。
效果立竿见影。舱内那股莫名的压抑感和隐约的焦躁，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开始缓缓消散。队员们的精神状态明显为之一振，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深沉。
“有效！”负责监测队员生理指标的医疗兵低呼一声，“平均心率下降，脑波焦虑指数回落百分之十五！林辰研究员，请保持这个状态！”
林辰维持着这种舒缓的输出。消耗不大，但需要持续的专注。他感觉自己的权限核心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应用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圆融自如。
航行在持续。舷窗外的景象越发诡异。星光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深邃无边的黑暗。但这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存在”。偶尔，会有一些无法名状的、暗红色的光影在极远处一闪而逝，如同深渊中巨兽眨动的眼睛，又或是某个庞大存在规则活动时泄露的余晖。
“检测到前方大规模规则结构体！能量反应……无法测度！距离约零点五光年！”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全息星图上，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区域，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那并非实体星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扭曲、坍缩的规则脉络强行维系在一起的、不断缓慢脉动的“空洞”。它像一颗黑暗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引得周围的空间产生肉眼可见的、向内收缩的涟漪。无尽的“饥饿感”正是从那个方向澎湃涌来！
“饕餮之渊”的核心节点，或者说，其显现在物质宇宙的“投影”或“伤口”！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仅仅是目睹其轮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渺小感就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那是一种超越理解的“大”与“空”，是规则层面的黑洞，是概念层面的饕餮巨口。
“集结点就在前方那片相对稳定的陨石带后。”铁砧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他指着星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我们在那里与‘暗影隼号’汇合，建立临时前哨，然后制定最终渗透计划。”
“暗影隼号传来消息。”通讯兵报告，“他们已提前抵达集结点外围，正在进行初步环境扫描。织梦者队长报告……她在陨石带深处，探测到了微弱的、与‘暴食’饥渴韵律截然不同的规则波动残留，疑似……人工造物痕迹。她请求批准进行抵近侦察。”
人工造物痕迹？
在这个被“暴食”吞噬一切的地方？
林辰和铁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兰斯洛特的情报，关于“平衡之砣”可能沉眠之处的线索……难道真的指向这里？
“批准‘暗影隼号’进行谨慎的抵近侦察，但严禁深入未知结构内部，严禁主动接触任何不明物体。”铁砧下达指令，“随时保持通讯畅通，一有异常，立即撤退。”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舱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以及每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林辰维持着舰内的秩序净化场，目光却投向了舷窗外那黑暗心脏的轮廓，以及集结点方向那片不起眼的陨石带。
“平衡之砣”……如果真的存在，它会是什么样子？又为何会沉眠在“暴食”的嘴边？
而织梦者她们，能否平安带回答案？
深渊的凝视，越发清晰。
而探索的灯火，已在黑暗边缘，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