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与适应性评估？”
林辰看着眼前这位面带温和笑容、身着科学院标准研究袍的中年女性，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两名抱着数据板、表情刻板的助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此时距离“共鸣测试”结束已过去二十小时。林辰刚完成晨间的灵魂温养冥想，正准备仔细研究墨菲斯博士发来的测试数据分析报告，以及伊莉丝整理的第一批“饕餮之渊”背景情报，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访者自称“莉亚博士”，隶属科学院应用心理学与异常适应行为研究部。她出示的授权文件上有科学院高级研究委员会的电子签章，以及“特殊项目应对小组”的副署——伊莉丝的名字也在上面，但标注了“知悉并监督”的字样，而非直接批准。
“是的，林辰研究员。”莉亚博士的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韵律感，“鉴于您近期频繁接触高危规则实体，并展现出影响深远的特殊能力，为确保您的心理健康、认知稳定性以及对守密者职责的长期适应性，科学院认为有必要进行一次全面的心理与行为评估。这是标准流程，也是对您个人负责。”
标准流程？林辰心中暗自摇头。这种评估通常针对长期接触精神污染或执行极端潜伏任务后归来的外勤人员。自己虽然接触了“停滞之核”，但医疗部的灵魂扫描和墨菲斯博士的实时监测都显示状态稳定，远未达到触发“全面心理评估”的常规阈值。
这更像是某种借口，或者说，一种更温和的试探和施压方式。比起监察处“渡鸦”那种刀锋般的直接质询，科学院选择了更迂回、更难以明确拒绝的路径。
“评估将在基地心理评估中心第三观察室进行，全程大约两到三小时。”莉亚博士继续微笑道，眼神清澈温和，但林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某些部位——比如手腕、脖颈、眉心——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正常社交距离，那是一种隐晦的观察和扫描习惯，“我们会使用一些无害的感知诱导装置和情境模拟，配合专业的问答分析。请放心，所有数据都将严格保密，仅用于学术研究和您的个人健康保障。”
艾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辰身侧后方，猩红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莉亚博士和她的助理，没有说话，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已经弥漫开来。
莉亚博士似乎毫不在意艾莉的戒备，反而向她友好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林辰：“您看，现在方便吗？或者您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林辰沉默了几秒。他可以拒绝，或者要求伊莉丝到场。但那样做，可能会让本就不甚明朗的内部博弈更加复杂，也给了对方“不配合评估、可能存在隐藏问题”的口实。况且，他也想看看，科学院这部分人，到底想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什么，或者说，试探什么。
“可以。”林辰点头，“不过，评估过程我需要我的护卫艾莉在场旁听。这是伊莉丝组长之前批准的安保协议内容。”
莉亚博士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点头：“当然可以，只要护卫小姐不干扰评估流程和仪器运行。那么，请随我来。”
评估中心位于基地生活区与科研区的交界处，环境安静，装潢以舒缓的浅蓝色和白色为主，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据说有安神作用的植物清香。第三观察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座椅，周围环绕着数个不显眼的传感节点。一面墙壁是单向透光的观察窗，另一面则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屏。
林辰在座椅上坐下。艾莉则站到了房间角落，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妨碍设备运行的位置，猩红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记录着房间内每一个细节。
莉亚博士和她的助理在观察窗后的控制台就位。房间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变得柔和。
“评估开始。”莉亚博士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依旧温和，“首先，是一些基础认知与逻辑测试，请根据提示回答。”
全息屏上开始出现一系列问题，有些是纯粹的图形逻辑推理，有些是涉及伦理困境的假设情境选择，有些则是对某些抽象概念的理解阐述。问题设计得很精妙，看似普通，但林辰能感觉到，其中穿插着一些隐晦的、涉及“秩序”、“混乱”、“牺牲”、“控制”、“自我与他者边界”的深层探究。
林辰回答得谨慎而坦诚。在涉及价值观和选择的问题上，他基于自己的认知和“钥匙”持有者的责任给出回答，但并不刻意拔高或掩饰。权限核心带来的清晰思维和灵魂强度的提升，让他在逻辑测试中表现得游刃有余。
“很好，认知清晰，逻辑严密，价值观稳定。”莉亚博士的声音带着赞许，“接下来，是情绪与压力反应测试。我们会播放一些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影像或声音片段，同时监测您的生理和灵魂读数。请尽量放松，自然反应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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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屏上开始播放画面。有些是壮丽或凄美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有些是残酷的战斗或灾难场景，还有些是扭曲、难以名状的规则异象片段——显然是来自某些禁忌档案。配合着或激昂、或哀伤、或诡异、或令人极度不适的音效。
林辰静静地看着。经历过“停滞之喉”那种概念层面的冲击，目睹过探索队员的牺牲，这些影像虽然能引发情绪波动，但已很难让他失态。他注意到，当播放到某些极度扭曲、带有强烈“混乱”和“吞噬”意味的异象时，监测节点的读数似乎有微弱的加强——对方在重点观察他对“混乱”和“暴食”相关刺激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只是让权限核心保持着稳定的运转，温和地抚平那些被刻意挑起的情绪涟漪。
“情绪调控能力优秀，对负面及混乱刺激的抗性显着高于基准值。”莉亚博士记录道，“接下来，是情境模拟与潜意识映射环节。我们会引导您进入浅层放松状态，呈现一些开放式情境，请描述您的第一反应或选择。”
房间内响起一阵舒缓的、带有特定频率的音频脉冲。林辰感到一丝轻微的困意，但他立刻警觉，权限核心微微一亮，将那点外来的精神诱导效果无声化解。他配合地闭上眼睛，做出放松的姿态。
全息屏上画面变化，呈现出一些模糊的、象征性的场景。
场景一：一条岔路，一条通往光芒万丈但狭窄崎岖的山巅，一条通往黑暗深邃但平坦宽阔的深渊。旁白：“必须选择一条路，只能独自前行。”
林辰：“我走山路。如果那是唯一通往光明的路，崎岖不是问题。至于独自……如果那是必须的条件。”
（反应：目标倾向选择艰难但光明的路径，对孤独任务的接受度高。）
场景二：一个天平，一端是无数细微的光点（象征众生？），一端是一块沉重、古朴的印章（象征“钥匙”或权柄？）。天平严重倾斜向光点一端，印章即将滑落。旁白：“天平即将倾覆，若要挽回，或许需要牺牲印章的一部分，或者……拿走一些光点？”
林辰：“有没有第三种选择？比如，找到让天平恢复平衡的真正支点，或者，先稳住印章，再想办法增加另一端的配重？牺牲任何一方来维持的平衡，都是虚假的。”
（反应：拒绝简单的二元牺牲逻辑，寻求系统性解决方案，对“钥匙”的责任定位包含保护与平衡双重属性。）
场景三：迷雾中，数个身影轮廓，有的散发温暖光晕，有的笼罩阴影，有的冰冷中立。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他们都在看着你，有的想帮你，有的想用你，有的想你消失。你相信谁？你会走向谁？”
林辰：“我走向我自己认定的方向。他人是助力还是阻力，是敌是友，取决于道路是否一致，而非表面的光晕或阴影。至于相信……我相信判断，而非单纯的感觉。”
（反应：自我认知清晰，对外界态度理性且保持距离，信任基于理性判断而非情感。）
一个个场景过去，林辰的回答始终稳定、理性，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基于“钥匙”视角的宏观考量。他能感觉到，观察窗后的莉亚博士，最初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些许凝重的观察态度。
常规测试环节终于结束。
灯光重新亮起，恢复到舒适的程度。
“感谢您的配合，林辰研究员。”莉亚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少了些之前的程式化，多了些探究的意味，“您的表现……非常出色。认知、情绪、价值观、应变能力，都远超常规评估标准。尤其是面对那些涉及‘牺牲’、‘信任’、‘道路选择’的抽象情境时，您的回答展现出的清晰度和原则性，令人印象深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根据现有数据，从纯心理学角度看，您完全健康，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健康’——适应性、抗压性、理性程度都高得有些不同寻常。这通常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经过极端训练和筛选的顶级外勤人员；另一种……是某些天生具备特殊心智结构或受到深层规则影响的个体。”
林辰睁开眼睛，看向观察窗的方向：“所以，博士的结论是？”
观察室的门滑开，莉亚博士独自走了进来，她的两名助理留在了控制台后。她走到林辰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表情不再是纯粹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学者式的认真。
“我的结论是，您的心智状态目前稳定且强大，足以承受‘钥匙’带来的压力和责任。”莉亚博士直视着林辰，“但这次评估，并不仅仅是为了得出这个结论。”
她压低了声音：“科学院内部，对于您和‘钥匙’，存在不同声音。一部分如墨菲斯博士，主张合作研究，辅助成长。另一部分，更关注‘风险管控’和‘技术解构’。我属于前者，但我所在的部门……受到后者的影响很大。这次评估，是后者推动的，他们希望通过更‘柔和’的方式，收集关于您心智模式、决策逻辑、尤其是与‘钥匙’权限互动细节的深层数据。这些数据，可能被用于完善对‘钥匙’能力的‘模型构建’，甚至……推演‘剥离’或‘转移’的可能性。”
她坦诚得让林辰有些意外。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辰问。
“因为我认为他们的方向错了。”莉亚博士的表情严肃起来，“‘钥匙’不是一种可以随意拆解移植的‘工具’或‘模组’。它与您的灵魂、您的存在本质深度绑定。强行剥离的结果，灾难性的概率远大于成功。更重要的是……”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在分析您的情境反应数据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波动。不是混乱或污染，而是另一种东西。当情境涉及‘秩序’、‘界定’、‘修复’等概念时，您的灵魂读数会与测试环境中的模拟规则场产生一种极其微妙、高阶的‘共鸣’。这种共鸣的层次，远超常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种……‘权限响应’。这表明，‘钥匙’的权能，可能不仅仅是一种‘能力’，它或许正在潜移默化地重塑您的某些本质认知结构，让您越来越倾向于从‘秩序维护者’或‘系统修复者’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本身无所谓好坏，但值得警惕——您需要保持‘自我’的独立性和丰富性，避免被单一的‘职责’定义吞噬。”
林辰心中微震。莉亚博士的观察非常敏锐！权限核心的成长，确实在影响他。与“停滞之核”接触后，那种对系统崩溃的“悲悯”和对“修复”责任的认知，变得更加深刻和自然。这究竟是“钥匙”持有者的必然成长，还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同化”？
“谢谢您的提醒，博士。”林辰真诚地说道。
莉亚博士摆了摆手：“这是我的职责。作为研究者，我希望看到‘钥匙’正确发挥作用，解决危机。作为心理学者，我希望它的持有者能保持健康的自我。评估报告我会如实撰写，强调您的稳定性和独特性，也会隐晦指出强行技术解构的风险。但这只能延缓，不能阻止那些人的想法。您需要早做打算，尤其是在前往‘饕餮之渊’这种远离基地掌控的区域时。”
她站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评估正式结束。报告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至科学院委员会和特殊项目应对小组。再见，林辰研究员。”
她带着助理离开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林辰和艾莉。
“她的话可信度较高。”艾莉走到林辰身边，低声道，“情绪和生理指标在陈述时基本平稳，没有明显欺骗迹象。而且，她的分析……与我们在测试中感受到的‘冰冷注视’和内部暗流，能够相互印证。”
林辰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莉亚博士的警告，让兰斯洛特的信息变得更加具体和紧迫。“解构复制”的企图并非空穴来风，而且已经进展到通过心理评估收集建模数据的阶段。自己前往“饕餮之渊”，固然是外部威胁所迫，或许也正好能暂时脱离基地内部某些势力的近距离觊觎。
但那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旋涡？
他站起身，和艾莉一起离开评估中心。
回到住处，林辰打开伊莉丝发来的“饕餮之渊”初步情报。资料很详尽，包括星域坐标、已知的规则异常现象、历史探测记录碎片、以及近期黄昏庭院舰船活动频率的激增图表。
看着那些描述“规则空洞”、“概念流失”、“存在抹消”等现象的文字，还有图表上那近乎垂直上升的敌方活动曲线，林辰感到肩上的压力又沉了几分。
他调出个人终端，调阅基地内部可公开查询的、关于“暴食”权柄的古老记载碎片（大多来自遗迹发掘或禁忌知识交易），结合“停滞之核”传递的“小心它的饿是无底的”信息，试图拼凑更完整的认知。
时间在阅读和思考中流逝。
傍晚时分，他的终端再次收到一条匿名加密信息。没有标题，内容只有一串复杂的空间坐标，以及一句简短的话：
“古星轨交汇点，‘平衡之砣’可能沉眠之处。行前可往一观，或有所得。信息源：‘保管者’档案库残页。阅后即焚。——l”
l，兰斯洛特。
坐标指向的并非“饕餮之渊”核心，而是其外围某个古老星域残骸带。平衡之砣？林辰想起兰斯洛特之前信息中提到的“平衡之砣”与“秩序之链”。这似乎是与“七相圣骸”系统相关的、用于维持权柄平衡的某种古老装置或概念？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线索？
林辰凝视着那条信息，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删除了信息，清除了缓存。
然后，他调出基地星图，将那个坐标输入，开始检索其周边环境、历史探测记录以及最近的守秘者活动报告。
窗外的基地人造光源，模拟着黄昏的色调，渐渐暗澹。
棋盘上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露出了新的格子与可能的落子点。
而执子者的手，也越来越多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