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提供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林辰反复研读那几段摘录和模糊的星图碎片,试图从中梳理出更清晰的脉络。
“平衡之砣”失落,“秩序之链”松弛,导致“暴食”失控。黄昏庭院可能得到了“砣”的残片或仿制品,试图用粗暴方式重新“定住”暴食之口,但这种方法被兰斯洛特(或者说其背后的记录)评价为“投食”,风险极高,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唤醒“古恶”。
那么,相对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应该是找到真正失落的“平衡之砣”,或者修复“秩序之链”?还是说,在无法找回原物的情况下,需要用更巧妙、更符合“钥匙”特质的方式进行“疏导”或“重新平衡”?
星图碎片指向“饕餮之渊”深处一个隐秘坐标,疑似与“平衡之砣”相关。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兰斯洛特将此信息给他,意图难明。
林辰没有独自纠结太久。第二天一早,他主动联系伊莉丝,请求召开“特殊项目应对小组”核心成员紧急会议,并表示有极其重要的、可能改变行动计划的新情报需要分享。
一小时后,指挥中心加密会议室。伊莉丝、铁砧、墨菲斯博士、隼局长(远程)再次齐聚,林辰和艾莉也列席。
林辰首先简要说明了情报来源(隐去了兰斯洛特的具体身份,只说是“之前提供过线索的神秘渠道”),然后展示了经过他初步整理和解读的核心信息。
“……综上所述,黄昏庭院在‘饕餮之渊’的行动,很可能不是在修复或控制,而是在进行一种危险的‘投喂’。他们的方法可能暂时抑制‘暴食’的狂暴,但长远看,要么会让‘暴食’变得更强大、更怪异,要么可能惊醒深渊里更可怕的东西。”林辰总结道,并调出了星图碎片指向的坐标,“而这个坐标,根据情报,可能与当年真正用来平衡‘暴食’的‘砣’有关,或者是设置‘砣’的关键节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所以,我们原本的计划——潜入干扰黄昏庭院的仪式——可能需要调整,或者……增加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目标?”铁砧最先开口,眉头紧锁。
“是的。”林辰点头,“如果我们能抢在黄昏庭院造成不可逆后果之前,找到这个坐标所在,或许能发现真正的‘平衡之砣’,或者至少了解其运作原理,从而找到更正确的方法来应对‘暴食’的失控。这比单纯破坏黄昏庭院的仪式更有战略意义,但也意味着我们要深入‘饕餮之渊’更危险的核心区域,甚至可能与黄昏庭院的最终目标直接碰撞。”
“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隼局长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冷静地分析,“但潜在收益也巨大。如果我们能掌握‘平衡之砣’或相关机制,不仅可能解决‘暴食’危机,还可能获得应对其他权柄失衡的关键钥匙。这符合‘钥匙’持有者的长期战略。”
墨菲斯博士则更关注技术细节:“星图碎片太模糊了,坐标误差可能很大。而且,‘饕餮之渊’内部环境必然极端复杂,规则乱流、空间扭曲、还有黄昏庭院的防御……定位和抵达这个坐标将极其困难。林辰顾问,你的共鸣感知,在那种环境下,能有多大的导向作用?”
林辰沉吟道:“我对‘暴食’那种‘空洞贪婪’感已经有初步印象,可以作为大致方向参考。但这个具体坐标……我没有感知基础,恐怕很难直接共鸣定位。除非……”他看向墨菲斯博士,“‘谛听者’能针对这个坐标的符号或可能散发的、与‘平衡’相关的规则特征进行强化扫描和过滤吗?”
“可以尝试建立特征滤波模型,但需要更多关于‘平衡之砣’或那个符号的规则特征数据,目前我们只有文字描述和一个模糊符号,难度很大。”墨菲斯博士实话实说,“不过,我们可以将这套扫描程序整合进行动装备,在接近目标区域时尝试激活,或许能捕捉到微弱的信号。”
伊莉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条。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情报价值很高,但来源存疑。行动计划调整,风险剧增。我们需要做一个抉择。”
她看向林辰:“林辰,你是这次行动的核心和最大变量。你的直觉,或者说你的‘钥匙’本能,对这份情报和新增的目标,有什么感觉?”
林辰闭上眼睛,沉入内心。权限核心平静地旋转着,对于“平衡之砣”这个新概念,它没有直接的共鸣,但却对“纠正错误”、“恢复平衡”这些更上层的概念有着清晰的指向性渴望。同时,一种隐约的、被牵引的感觉,确实指向那个坐标的大致方向——不是具体的呼唤,而是一种“那里可能存在解决问题的关键”的直觉。
“我认为情报可信度较高。我的本能倾向于……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林辰睁开眼,语气肯定,“风险虽大,但值得尝试。不过,我们不应该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模糊的坐标上。原计划干扰黄昏庭院仪式同样重要,那是明面上的威胁。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双层计划:a目标,尽一切可能干扰、破坏或延缓黄昏庭院的‘投喂’仪式;b目标,在条件允许且机会出现时,尝试探寻这个坐标。两者并行,优先保障a目标,视情况决定是否深入b目标。”
“很务实的思路。”铁砧表示赞同,“不能孤注一掷。‘暗影巡游者’和侦查队的力量有限,必须灵活应对。”
“我同意。”隼局长也表态,“我会协调情报网络,在你们行动期间,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实时环境监测和黄昏庭院兵力调动信息,帮助你们判断时机。”
墨菲斯博士推了推眼镜:“技术层面,我们会尽全力优化‘谛听者’的扫描滤波程序,并准备几套应对‘饕餮之渊’可能出现的极端规则环境(如强吞噬力场、规则真空、概念混乱区)的应急方案和设备。”
伊莉丝最后拍板:“好。行动计划据此调整。核心目标:破坏黄昏庭院对‘暴食’权柄的危险干预。次级探索目标:在确保核心目标且机会合适的前提下,尝试接触情报所指坐标。行动代号不变,仍为‘破障’。铁砧,林辰,给你们七十二小时最后准备和协同演练。七十二小时后,准时出发。”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忙碌起来。林辰被墨菲斯博士拉去进行最后一次高强度的灵魂状态评估和“谛听者”适配测试。铁砧则开始根据新的双层目标,重新细化战术方案和应急预案。
就在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进行时,一个小小的插曲发生了。
出发前三十六小时,林辰在去往装备库的路上,被两个人拦住了。其中一人林辰认识,是科学院应用技术部的一名高级主管,姓吴,之前曾非正式接触过。另一人则是生面孔,穿着监察处的制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但并非“渡鸦”。
“林辰顾问,请留步。”吴主管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这位是监察处特别调查科的陈监察。我们有点事情,想和您简单沟通一下,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艾莉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林辰侧前方,猩红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两人。
林辰示意艾莉稍安勿躁,平静地问:“什么事?”
陈监察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林辰顾问,根据监察处内部流程,在高级别外勤人员执行重大危险任务前,需要进行一次最后的心理与合规状态评估。这是标准程序,请您理解配合。另外,吴主管有些关于任务中可能涉及的规则技术应用问题,想提前和您做个技术交底,确保行动符合科学院的相关安全规范。”
说辞冠冕堂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应用技术部的人和监察处非“渡鸦”系的人一同出现,其用意不言而喻。无非是想最后试探一下,或者施加一点影响,甚至可能想埋下什么钉子。
林辰心中了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心理评估可以,请按流程预约时间。技术交底?行动具体技术方案由墨菲斯博士团队和伊莉丝长官直接负责,我无权单独与外部部门进行交底。如果吴主管有疑问或建议,请通过正式渠道向‘特殊项目应对小组’提出。”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冲突,也牢牢守住了底线。
吴主管的笑容有点僵:“林辰顾问,这次任务风险极高,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安全。我们应用技术部在规则武器化应用方面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和设备,或许能帮上忙……”
“感谢好意。”林辰打断他,“任务装备已经由专家组统筹确定。如果确有急需且经伊莉丝长官批准,我会接受的。抱歉,我赶时间,失陪。”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艾莉紧跟其后,经过两人时,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屑的冷哼。
两人站在原地,脸色都有些难看,但终究没敢再阻拦。
这个小插曲让林辰更加确信,基地内部对他、对“钥匙”能力的关注和博弈,从未停止。这次任务,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饕餮之渊”和黄昏庭院,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内部的话语权而战。
七十二小时转瞬即逝。
出发当日,标准时凌晨五点,“暗影巡游者”侦查舰再次静卧在发射井中,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和补给。舰体表面似乎又多了一些新的、不起眼的改装痕迹。
林辰、艾莉、夜枭小队全员、织梦者、哑僧以及补充后的“楔石”小组(新补充了两人)在舰桥集结。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而坚定。
伊莉丝、墨菲斯博士等人在指挥中心送行。
“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破坏黄昏庭院的仪式,阻止他们酿成大祸。探索坐标是次要目标,见机行事,安全第一。”伊莉丝最后叮嘱,“基地会尽一切可能为你们提供远程信息支持。祝你们……武运昌隆。”
“暗影巡游者,出发。”铁砧沉稳地下令。
舰船缓缓滑出发射井,引擎点亮,加速,很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星空背景中,向着那片隐藏着无尽贪婪与危险的“饕餮之渊”驶去。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棋手们各怀心思,棋盘上迷雾重重。
而执“子”之人,正奔赴那决定无数命运的棋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