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对新感知能力的掌握日渐纯熟,灵魂层面的最后一丝“锈迹”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下悄然消散。权限核心的光芒如今沉静内敛,流转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感,对“结构”、“锈蚀”乃至更抽象的“稳定性”、“有序度”等概念的掌控,已从最初的生涩尝试,变成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甚至开始在墨菲斯博士的指导下,尝试进行一些更复杂的规则“微操”。比如,在“静滞间”模拟出的、带有轻微规则“裂痕”或“淤塞”的测试环境中,他能引导权限核心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和焊枪,在不引发整体崩溃的前提下,对“裂痕”边缘进行“修整”和“弥合”,或是对“淤塞点”进行极其缓慢的“疏导”和“稀释”。这些操作消耗不大,但对控制精度和理解深度的要求极高,每一次成功都让他对“界定”与“修复”的本质有新的体会。
然而,能力的精进并未带来心境的完全放松。相反,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基地内部,乃至在他心头,悄然滋长。
这股压力首先来自外部情报的更新。隼局长几乎每天都会传来关于“饕餮之渊”和黄昏庭院的新消息,几乎没有一条是让人安心的。
黄昏庭院在“饕餮之渊”外围的活动规模持续扩大。他们似乎调集了庞大的资源,不计成本地构建着那些诡异的大型规则稳定锚点。最新传回的模糊影像显示,某些锚点已经开始散发出与“暴食”权柄那种“空洞贪婪”感相近的、令人不安的暗紫色能量波动。这意味着他们的“连接”尝试,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甚至可能已经能够从那个“空洞”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
同时,黄昏庭院的舰队和地面部队的防御圈也变得更加严密和富有攻击性。他们不仅驱逐或消灭了所有靠近的、非己方的侦查单元(包括守夜人和其他势力的),甚至开始主动派出高速截击舰,在“尘湮星带”外围巡逻,清扫潜在威胁。其行为模式,从之前的“隐蔽抢夺”,彻底转向了“武装割据”和“力量展示”。
“他们在向所有关注此事的势力发出明确信号:‘饕餮之渊’已是他们的禁脔,任何插手者都将面临战争。”隼局长在加密简报中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分析,“而且,他们似乎有恃无恐。要么是他们对接下来的‘连接’或‘控制’成功有极大把握,要么……就是他们背后获得了我们尚不清楚的支持。”
“支持?会是谁?”当时参加会议的铁砧追问。
“不确定。可能是某个隐藏极深的古老势力,也可能是……同样对‘圣骸’或权柄力量垂涎的其他文明或组织。甚至,不排除‘保管者’中的某些存在,态度暧昧。”隼局长回答得谨慎,“我们的一些深层情报网最近反馈,宇宙黑市和某些隐秘圈子里,关于‘权柄之力’、‘禁忌钥匙’的悬赏和交易暗流涌动,价格高得离谱,但货源和买家都极其神秘。”
外部压力陡增的同时,基地内部的暗流也并未平息。
监察处“渡鸦”虽然被伊莉丝暂时压制,但其小动作不断。他利用监察处的职权,以“确保基地规则安全”和“评估高维项目潜在风险扩散”为名,频繁要求调阅“特殊项目应对小组”非核心层面的物资调动记录、人员出入数据和部分低密级研究简报。虽然无法触及核心,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关注”和“审查”,无形中给小组的运作增加了许多额外的程序和心理负担。
科学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以墨菲斯博士为代表的主流派系全力支持林辰和“钥匙”项目,但应用技术部的某些激进派系,则对林辰的力量表现出了另一种“兴趣”。他们几次通过非正式渠道,隐晦地提出希望获取林辰能力在“攻击性规则湮灭”或“防御性规则重构”方面的极限测试数据,用于他们的新型武器或防御系统研发,甚至开出了极其诱人的资源交换条件,但都被伊莉丝和墨菲斯博士严词拒绝了。
“他们把你当成了可拆卸研究的超级武器部件。”墨菲斯博士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对林辰抱怨,“根本不明白‘钥匙’的本质是‘修复’与‘秩序’,而不是破坏。短视!”
林辰对此只能报以苦笑。他理解不同立场者的不同诉求,但这种被各方或警惕、或觊觎、或试图利用的感觉,确实让人很不舒服。他有时会想起兰斯洛特那句“兴趣可能超越了学术或战略安全的范畴”的提醒,如今看来,丝毫不差。
这天傍晚,林辰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感知微操训练,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便和艾莉一起来到基地上层一个很少使用的观景平台透透气。平台位于基地外壁,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穹顶,可以无遮挡地看到外空的真实景象。冰冷的星光洒落,远处星云缓缓旋转,宇宙的浩瀚与寂静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还是这里看着舒服。”林辰靠在栏杆上,仰望着星空,“比下面那些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真实多了。”
艾莉站在他身边,猩红的眸子也望着星空,耳朵却微微动了动,低声道:“主人,有人过来了。脚步很轻,方向明确,是冲我们来的。”
林辰心中一凛,但表面不动声色。他如今感知敏锐,也很快捕捉到了那个靠近的气息——平稳、收敛,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意感。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熟悉的队友。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从平台入口的阴影中走出。来人穿着基地普通技术人员的制服,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走路的姿势和眼神中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暴露了他绝非普通技术员。
他在距离林辰和艾莉约五米处停下,微微颔首:“林辰顾问,艾莉小姐,打扰了。”
“你是?”林辰平静地问,暗中戒备。
“我是兰斯洛特协调官的……联络员。”来人语气恭敬,但措辞谨慎,“协调官阁下得知您近期恢复顺利,且即将执行重要任务,特命我将此物转交给您。他说,这里面的信息,或许对您理解‘饕餮之渊’及应对黄昏庭院有所帮助,但仅供参考,如何运用,全凭您自行判断。”
说着,他双手递过来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封装严密的黑色数据存储块。
艾莉上前一步,接过存储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朝林辰点了点头,示意没有常规危险品特征。
林辰接过那冰凉的小方块,心中念头飞转。兰斯洛特……在这个敏感时刻,再次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信息。是进一步的示好和投资?还是更复杂的算计?
“协调官还有什么话吗?”林辰问。
“协调官阁下只说,时局如沸鼎,各方皆欲分羹。然沸鼎之下,真火何来?持勺者又当如何自处?望顾问慎思。”联络员复述道,语气平板,“东西已送到,我的任务完成。告辞。”
说完,他再次微微一礼,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平台入口的阴影中。
“时局如沸鼎,各方皆欲分羹……真火何来?持勺者如何自处?”林辰咀嚼着这几句话,目光落回手中的黑色存储块。兰斯洛特似乎在提醒他,当前的混乱局面(沸鼎)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原始的、推动一切的“火源”(真火),而手持“钥匙”的他(持勺者),在这口沸腾的大锅里,该如何定位和行动?
“主人,要看吗?”艾莉问。
“回房间,用最高级别的隔离设备看。”林辰将存储块握紧。兰斯洛特提供的信息往往有价值,但其动机和立场始终成谜,必须万分谨慎。
回到房间,启用个人终端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和虚拟沙箱环境,林辰将存储块接入。
数据解密后,并非长篇大论,而是几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和一张极其模糊、像是多次转录后严重失真的星图碎片。
文字记录是某种古老日志的摘抄,语言风格与“织网者”那里的记录相似:
“……‘暴食’之渊,其性本‘空’,然‘空’非‘无’,乃汲汲于‘有’之极欲……古贤以‘秩序之链’束缚其‘口’,置‘平衡之砣’于其‘喉’,令其吞而不化,饥而不狂,化为规则循环之‘泵’……”
“……然大劫之时,‘平衡之砣’失落,‘秩序之链’松弛……‘暴食’渐狂,其‘空’愈深,始反噬束缚……邻近‘怠惰’之海首当其冲,规则沉降加速……‘停滞’之轮负荷剧增,终至淤塞锈死……”
“……黄昏之辈,似得‘砣’之残片或仿品……欲以此重定‘渊口’,然其法粗暴,恐非疏导,实为‘投食’……若成,或暂抑其狂,然‘暴食’得外力,其‘空’恐生异变,反噬更烈……亦可能……唤醒‘渊’中沉眠之古恶……”
星图碎片则指向“饕餮之渊”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坐标,旁边标注着一个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依稀与“平衡”、“砣”、“镇定”等概念相关。
信息量巨大!
这验证了林辰之前的猜测:“暴食”权柄原本是被“秩序之链”和“平衡之砣”束缚和调控的,是封印网络中的一环(规则循环之泵)。大劫导致束缚松弛,“暴食”失控,引发连锁反应。黄昏庭院得到的所谓“圣骸”或技术,很可能与失落的“平衡之砣”有关,他们想用粗暴的方法重新“定住”“暴食”之口,但这很可能不是修复,而是危险的“投食”,可能让“暴食”变得更强大、更怪异,甚至可能惊醒“渊”中更古老可怕的东西(古恶?)。
而星图碎片指向的坐标……难道是失落“平衡之砣”的真正所在?或者,是当年设置“砣”的关键位置?
兰斯洛特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让他去那里?找回真正的“平衡之砣”?这可能吗?
林辰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和模糊的星图,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兰斯洛特背后代表的“保管者”,似乎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们知道黄昏庭院在做什么,知道其风险,甚至可能知道真正的解决方法。但他们自己不行动,而是通过兰斯洛特,一次次将线索“给”自己这个“钥匙”持有者。
是考验?是利用?还是……他们自身因为某些原因(如“织网者”提到的“行为模式异常”)无法或不愿直接介入,只能假手于人?
越来越多的谜团,如同外面的星空一样深邃。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必须去“饕餮之渊”,而且,不能仅仅按照黄昏庭院的节奏来,也不能完全相信兰斯洛特的指引。
他需要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计划。
将数据加密保存,断开隔离。林辰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星空。
“饕餮之渊”的方向,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暗流已然如沸鼎。
而他,这个被迫持勺的人,是会被沸汤灼伤,还是能从中舀出清泉,亦或是……找到那釜底抽薪的“真火”?
他握紧了拳,灵魂深处的权限核心,光芒稳定如常。
出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