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的提醒,以一种近乎准时的方式应验了。
就在林辰返回支援中心后不到两小时,一份正式的《监察质询通知》通过官方渠道发送至“特殊项目应对小组”,同时抄送伊莉丝、铁砧以及林辰本人。通知措辞冷硬,援引《守夜人内部安全法典》第七章第十九条“针对潜在高维规则污染源的调查与隔离程序”,要求林辰于次日标准时10:00,前往基地第三监察厅第七问询室,接受监察处特派专员的面询。质询范围包括:“虚无回廊”侦查行动中其个人能力使用细节、自“沉眠之海”任务后所有能力测试的原始数据及分析报告、权限核心当前状态评估、以及“钥匙”能力与近期多起规则异常事件的关联性分析。
通知末尾强调,此质询为“强制性安全审查”,被质询人无权拒绝。监察处有权在质询期间,暂时限制被质询人的部分基地权限(包括但不限于高密级区域访问权、战略系统调用权等),直至质询结论得出。
“动作真快。”伊莉丝的声音在小组紧急加密通讯中响起,带着冷意,“‘渡鸦’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把事情闹大。第七章第十九条……那是针对确认或高度疑似被高危规则存在‘深度污染’或‘寄生’的人员的极端条款!他这是想把林辰定性为‘污染源’!”
铁砧的声音也接了进来,压抑着怒火:“侦查行动的报告还没正式提交,他们就急着跳出来。这摆明了是不信任我们的判断,想抢先给事件定性,顺便打压小组的权限。”
林辰看着通知上冰冷的文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监察处的反应虽然激烈,但符合“渡鸦”一贯的作风——对任何不可控的、带有未知风险的因素都抱有极度的警惕和怀疑。
“原始数据涉及最高机密,他们有权调阅吗?”林辰问。
“理论上,监察处在进行最高等级安全审查时,有权申请调阅所有相关资料,包括最高机密。”伊莉丝回答,“但需要最高议会安全委员会的三名常任委员联名授权,或者由议长特批。‘渡鸦’敢这么发通知,肯定是拿到了某种程度的授权,至少是委员会里有人支持他。”
“也就是说,这次质询,是监察处,或者说‘渡鸦’背后的势力,一次有准备的发难。”林辰总结道。
“没错。”伊莉丝肯定道,“兰斯洛特提醒的‘兴趣’,看来已经有人忍不住要伸手了。林辰,你准备怎么应对?”
林辰沉默片刻,道:“通知上说‘无权拒绝’,那我只能去。但原始数据,不能轻易给。这不仅涉及我的秘密,也涉及守夜人对‘钥匙’研究的核心成果。‘渡鸦’想定性我为‘污染源’,那我就必须证明,我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问题’本身。”
“你想在质询中反击?”铁砧问。
“不是正面冲突。”林辰摇头,“是展示价值,同时划清底线。质询可以接受,但调阅原始数据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这是程序问题。另外,关于‘钥匙’能力与规则异常的关联——我们可以承认有关联,但这种关联是‘修复者’与‘破损处’的关联,而不是‘污染源’与‘污染扩散’的关联。用‘虚无回廊’的数据作为佐证。”
伊莉丝思考了几秒,道:“思路可行。但‘渡鸦’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他擅长抓住逻辑漏洞和心理压力。我会以小组组长的身份要求在场,铁砧作为侦查行动指挥官也可以申请列席。我们给你提供支持,但主要应答还得靠你自己。记住,冷静,清晰,抓住‘钥匙’的修复本质和战略价值这个核心。”
“明白。”
次日,标准时09:50。
基地第三监察厅位于磐石基地最底层的隔离区域之一,环境肃杀。通道墙壁是毫无装饰的暗灰色合金,照明冷白而均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回音。
第七问询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同样是暗灰色调。中央一张长桌,一侧放着三把椅子——显然是给被质询人和陪同人员的。对面只有一把椅子,更高一些,背后墙壁上镶嵌着守夜人的徽记和监察处的鹰眼标志。房间角落有数个不显眼的传感器,显然在记录着一切。
林辰在伊莉丝和铁砧的陪同下走进问询室时,“渡鸦”已经坐在了对面那把高背椅上。他穿着监察处的标准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衔级显示他是高级监察长。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给人一种刻薄而多疑的印象。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身穿监察制服的下属,面无表情。
“伊莉丝长官,铁砧队长。”渡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锁定在林辰身上,“林辰顾问,请坐。”
林辰三人依言坐下。艾莉没有跟随进入问询室,这是规定,但她此刻就在门外走廊的警戒线外,猩红的眸子透过单向观察窗,冷冷地盯着房间内的情况。
“根据《守夜人内部安全法典》第七章第十九条,以及最高议会安全委员会临时授权第1147号令,现对特殊项目顾问林辰,就其所持有的、代号为‘钥匙’的高维规则干涉能力,及其与近期多起重大规则异常事件的关联,进行安全质询。”渡鸦打开面前的数据板,声音平板无波,“质询过程将被全程记录,作为评估依据。首先,请林辰顾问简述你在‘虚无回廊’侦查行动中,所动用的‘钥匙’能力的具体表现、作用机理,以及可能引发的规则层面后续影响。”
开场就直接切入核心,毫不拖泥带水。
林辰平静地开始叙述,从远程感知到环境分析,从“无形猎手”的性质判断到“共鸣聚焦阵列”的引导使用。他的描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界定”、“稳定”、“引导修复”的能力特质,并强调其行动目的是为了协助侦查队脱离危险,获取关键环境数据。
渡鸦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数据板上记录。等林辰说完,他抬起头:“也就是说,你承认你的能力可以主动干预‘虚无回廊’那种极端环境的局部规则状态?”
“是的,在有限范围内,以特定方式。”林辰承认。
“那么,你是否考虑过,你的这种干预行为本身,是否可能对‘虚无回廊’的环境造成不可预知的改变,甚至……加剧其不稳定性?比如,你强化的锚点,是否可能成为新的‘规则异化’吸引点?”渡鸦的问题很尖锐。
“考虑过。”林辰回答,“但根据传回的数据分析,强化锚点造成的局部规则稳定区域,在脱离后已被环境自然‘吸收’消弭,未发现残留异常或吸引力场。我们的干预是短暂、可控、且以撤离为目的的。相反,通过这次行动,我们确认了‘无形猎手’与‘掠食者’的同源性,以及‘虚无回廊’可能是‘停滞’权柄异化产物的推测,这对于理解整体威胁格局具有重要价值。”
“价值与风险并存。”渡鸦不置可否,“接下来,关于你自‘沉眠之海’任务后进行的多次能力测试。监察处要求调阅所有原始数据及分析报告,以评估你的能力增长曲线、稳定性,以及是否存在被未知规则存在反向侵蚀或影响的迹象。”
来了。林辰心中了然。
“渡鸦监察长,”伊莉丝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辰顾问的能力测试数据,属于‘特殊项目应对小组’的核心研究资料,保密等级为‘幽影级’,涉及守夜人对高维规则武器研究的最高机密。调阅此类数据,需要最高议会全体会议或议长本人的特批授权。您持有的安全委员会临时授权,权限范围仅限于对林辰顾问个人进行安全质询和风险评估,并不包含调阅‘幽影级’原始数据。”
渡鸦看向伊莉丝:“伊莉丝长官,我认为在评估‘潜在高维规则污染源’时,其能力核心的原始数据至关重要。安全委员会授权中包含了‘必要时可调用一切相关资料’的兜底条款。”
“兜底条款的解释权在委员会,而不在执行者。”伊莉丝毫不退让,“如果您坚持要调阅,请出示委员会明确授权调阅‘幽影级’原始数据的书面文件。否则,根据守夜人保密条例,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有权拒绝此类要求,以保护最高级别的研究成果不外泄。”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渡鸦身后的两名监察官身体微微绷紧。
铁砧此时也沉声道:“渡鸦监察长,林辰顾问的能力在‘沉眠之海’和‘虚无回廊’两次任务中,都起到了关键性的、积极的作用。将其视为‘污染源’进行审查,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当前我们面临的是来自古老封印破损和异化规则的现实威胁,而不是内部的无端猜疑。”
渡鸦的目光在伊莉丝和铁砧脸上扫过,最后回到林辰身上,眼神更加锐利:“看来,你们对这位‘钥匙’持有者的保护,超出了常规限度。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有什么……不便公开的信息?”
这话已经有些诛心了。
林辰知道,不能再让伊莉丝和铁砧替自己顶在前面了。他抬起头,直视渡鸦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渡鸦监察长,我理解监察处对基地安全的责任。我的能力确实特殊,可能带来未知风险,这一点我从不否认。因此,我接受必要的监督和审查。”
他话锋一转:“但审查应当基于事实和程序。关于我的能力数据,其保密等级并非我或伊莉丝长官擅自设定,而是由最高议会根据其战略价值和研究敏感性共同裁定。尊重这一裁定,是维护守夜人整体情报安全和研究秩序的基础。如果您认为现有授权足以调阅,请按程序申请明确解释或更高级别授权。在此之前,我愿意就我个人能力表现、任务中的行为逻辑、以及您所担心的‘污染’可能性,接受任何深入的、基于已有公开报告和任务记录的质询。”
林辰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配合的意愿,又坚决守住了数据的底线,同时将问题抛回给了程序和授权本身。
渡鸦盯着林辰看了好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极低沉的嗡鸣。
最终,渡鸦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击了几下。
“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板,“林辰顾问,你提到了‘愿意接受深入质询’。那么,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根据情报显示,你与一位身份神秘的‘协调官’兰斯洛特有私下接触。他向你提供了非官方渠道的历史资料,并可能暗示了某些外部势力(如‘保管者’)的动向。你能否说明,你与兰斯洛特接触的具体内容,以及这些信息对你的判断和行动产生了何种影响?你是否意识到,与不明身份者交换敏感信息,本身就可能构成安全漏洞?”
问题转向了兰斯洛特。渡鸦果然注意到了那次会面,甚至可能知道部分内容。
林辰心中快速权衡。兰斯洛特提供的“停滞之喉”信息已经部分与侦查结果吻合,隐瞒没有意义,但也不能全盘托出。
“兰斯洛特协调官是通过正式通讯渠道约见我的,地点是他的办公室。”林辰斟酌着词句,“会面中,他提供了一些关于‘虚无回廊’古老称谓和成因推测的历史资料副本,作为对侦查行动的补充信息参考。这些资料对于理解‘无形猎手’和环境性质有一定启发。除此之外,他表达了对‘钥匙’能力可能用于‘清理规则异常区域’的推测,并提醒我基地内部存在不同观点。会面内容我已向伊莉丝长官报备。至于‘保管者’,他并未明确承认与之有关,只将其作为可能关注‘钥匙’的古老势力之一提及。我认为,了解不同来源的信息和观点,有助于更全面地评估局势,但所有行动决策,均以小组正式分析和伊莉丝长官的命令为准。”
林辰的回答既承认了接触和部分信息,又将其框定在“补充参考”和“个人观点”的范围内,撇清了与不明势力的直接关联,强调了自身决策的独立性。
渡鸦再次记录,然后抬起眼:“最后一个问题,林辰顾问。你认为,你的‘钥匙’能力,最终会将你、将守夜人、乃至将我们所在的这片星空,带向何方?是修复与秩序,还是……无法控制的、更深层次的规则紊乱?”
这个问题很大,很空,但又直指核心——是信任,还是怀疑?
林辰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我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钥匙’的力量还在成长,古老的封印网络也远未揭开全貌。但我所经历的,从最初被迫求生,到后来修复‘海渊之眼’,再到这次协助侦查队脱离‘虚无回廊’……每一次,我使用的力量,其本质都是‘界定错误’、‘修复破损’、‘引导秩序’。我的能力让我能‘看见’规则的伤痛和混乱,而我选择去尝试‘医治’它们。”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渡鸦:“监察长,您问我带来什么。我无法给出未来的保证。我只能说,到目前为止,我面对‘错误’与‘混乱’时,选择的道路是‘修复’而非‘破坏’,是‘秩序’而非‘混沌’。如果这仍然被视为‘污染源’而非‘修复者’,那么,或许不是我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评判的标准需要重新审视。”
问询室再次陷入寂静。
渡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数据板边缘摩挲了一下。他身后的两名监察官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良久,渡鸦关掉了数据板。
“今日质询到此为止。”他站起身,“林辰顾问的回答,以及伊莉丝长官、铁砧队长的陈述,将被如实记录并形成报告,提交安全委员会评估。在委员会最终结论下达前,林辰顾问的基地权限暂不调整,但请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问询。”
他没有说“通过”或“不通过”,只是结束了这次质询。
“另外,”渡鸦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传来,“关于调阅原始数据的申请,监察处会按程序向安全委员会提出正式请求。希望届时,不会遇到‘程序’之外的阻碍。”
说完,他带着两名监察官离开了问询室。
伊莉丝和铁砧都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渡鸦最后那句话,表明他不会轻易放弃。
林辰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刚才的质询虽然没有爆发直接冲突,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针锋相对,同样消耗心神。
“暂时过去了。”伊莉丝走到林辰身边,低声道,“但‘渡鸦’不会罢休。他会用这次质询记录做文章,继续在委员会里施压。我们必须加快动作,用更无可辩驳的成果,来堵住他的嘴。”
铁砧点头:“‘虚无回廊’的数据报告要尽快完善提交,同时,对新节点的研究必须加速。我们需要下一个‘海渊之眼’级别的成功,来巩固立场。”
林辰看向问询室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渡鸦”离去的背影。
内部的压力,已经清晰化、公开化了。
而正如伊莉丝所说,应对这种压力最好的方式,不是辩解,而是拿出更硬的成果。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兰斯洛特给的古老皮质文件夹。
下一个节点……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