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数据的重量(1 / 1)

“暗影巡游者”撤回到预设的安全观测点——距离“虚无回廊”边界约零点五光年的一片相对稳定的小行星带阴影区。舰船泊入一块巨大岩体的凹槽中,规则迷彩涂层调整为与环境岩石近似的模式,如同宇宙中的一块顽石,静静蛰伏。

舰桥内,气氛凝重却有序。第一次接触虽然惊险,但无人受伤,舰船结构完好,只是能量储备消耗了接近百分之四十,规则护盾发生器需要冷却和维护。

“启动深度自检程序,所有系统逐一排查。”铁砧下令,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但眼角的细微皱纹透露出刚才那番无形交锋的消耗,“织梦者、哑僧,优先休息恢复。灰羽、夜莺,整理并加密传输所有接触数据,优先等级特级。翎,你负责初步分析数据,一小时后我要看到简报。”

“明白。”众人应声,各自忙碌。

支援中心这边,数据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墨菲斯博士的团队已经接管了大部分数据的初步分类和处理工作,数个全息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频谱分析、规则结构模拟图不断刷新。

林辰站在中央的全息星图桌前,看着“虚无回廊”区域被重新标注——不再是简单的“规则稀薄区”,而是增加了大量新的参数图层:能量流失热点分布、规则塌缩频率图谱、“无形猎手”活动轨迹推测(基于能量流失和短暂显形数据)、环境“吸收”强度梯度……

“这些‘无形猎手’……”墨菲斯博士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科学家特有的狂热与凝重,“它们的行为模式,与我们在‘沉眠之海’遭遇的‘掠食者’攻击体,在核心‘规则异化’特性上有高度相似性。”

他调出对比图谱。一边是“掠食者”攻击时的规则扰动特征——扭曲、侵略性、带有明确的“掠夺”和“破坏”指令。另一边是“无形猎手”的痕迹——更加稀薄、隐蔽,与环境融合度极高,但那种“吮吸”能量、引发规则“基准漂移”的效应,其底层规则逻辑与“掠食者”如出一辙。

“就像同一个病原体的两种不同症状表现。”林辰若有所思,“‘掠食者’是急性发作,猛烈攻击。而这些‘无形猎手’更像是慢性感染,或者……潜伏期?它们与‘虚无回廊’那种极端的‘空无’、‘停滞’环境结合,演化出了这种独特的生存和攻击方式。”

“更准确地说,”墨菲斯博士指着数据分析结果,“这些‘无形猎手’可能是‘掠食者’的‘幼体’、‘基础形态’,或者说是‘异化规则’在缺乏足够‘营养’(规则复杂度)环境下形成的‘节俭型变种’。它们为了在‘规则荒漠’中生存,放弃了大部分攻击性和独立形态,完全融入环境,以最低消耗进行缓慢的‘掠夺’,维持自身存在。”

“那么,‘虚无回廊’本身呢?”林辰问,“这种极端的规则环境,是自然形成的,还是……”

“数据分析支持‘权柄异化或泄露产物’的推测。”博士调出另一组数据,“环境的‘凝滞’、‘空无’特性,与‘停滞’或‘禁锢’类权柄的理论影响高度吻合。但这里的‘停滞’并非有序的‘暂停’,而是趋向于‘消亡’的‘死寂’。像是某种伟大的‘停滞’力量失控后,将一切拖入了规则层面的‘冰河世纪’,连时间、变化、互动的概念都被极度稀释了。”

林辰想起了伊莉丝之前的猜测——同属“惰性”大概念下的不同分支。“沉眠之海”相对有序,而这里则是失控的异化版本。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海渊之眼”修复引发的“涟漪”,会首先在这里产生强烈反应。就像敲击一个音叉,会引发附近同频率音叉的共振。

“还有这个,”博士将delta-three探测器最后传回的、那帧扭曲的图像放大增强处理后的结果展示出来。

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巨大几何轮廓,经过复杂的算法去噪、边缘增强和规则痕迹还原后,呈现出更加清晰的样貌——那是一个巨大、复杂、冰冷的几何结构的一部分,由无数规则的平面、棱角、弧线构成,整体呈现出非生命的、精确到冷酷的秩序感。结构表面似乎有黯淡的纹路,但过于模糊难以辨认。

博士将兰斯洛特提供的第二张星图调出,并将上面的几个核心符号单独提取、放大。

对比之下,虽然细节差异很大,但那种整体的“几何感”、“秩序感”,以及某些边缘转折的处理方式,存在不容忽视的相似风格。就像是同一个文明、同一种设计语言下的不同造物。

“星图符号更‘抽象’,像是设计图或概念图。”林辰仔细对比着,“而这个轮廓更‘实体’,像是实际建造出来的东西的一部分。但它们给人的感觉……很像。”

“至少说明,这‘虚无回廊’深处的东西,与这张星图所指引的节点,可能存在关联。”墨菲斯博士总结道,“要么是同一个文明留下的不同遗迹,要么是同一权柄影响下的不同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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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伊莉丝的声音接入通讯:“铁砧,林辰,数据简报我已经收到初步摘要。干得不错,虽然过程惊险,但带回来的信息价值极高。最高议会军事委员会和科学院理事会已经发来质询,要求详细报告。‘渡鸦’那边肯定也会拿到副本。铁砧,你们先原地休整八小时,进行必要维护和人员恢复。之后是否继续执行原定侦查计划,等待进一步命令。”

“明白。”铁砧回应。

“林辰,”伊莉丝语气转为严肃,“你和墨菲斯博士的分析结论,尤其是关于‘无形猎手’与‘掠食者’同源、‘虚无回廊’可能是‘停滞’权柄异化产物的部分,将会极大地影响高层对当前局势的判断。这意味着‘钥匙’引发的‘涟漪’,可能正在激活或扰动一系列古老而危险的‘规则病灶’。接下来,压力可能会更大。”

“我明白。”林辰平静地说。该来的总会来。

“另外,”伊莉丝顿了顿,“战略情报分析局的‘隼’局长,通过保密渠道传来一份简短补充情报。在你们进入‘虚无回廊’期间,我们监测到黄昏庭院在至少三个不同星域的活动频率显着上升,都是靠近古老遗迹或传说中与‘停滞’、‘禁锢’概念相关的区域。他们似乎……也在追踪‘涟漪’的扩散效应,并且反应速度很快。”

林辰眼神一凝。黄昏庭院果然没有闲着。他们收集“圣骸”的目的,看来与这古老的封印网络密切相关。自己这边每修复或扰动一个节点,都可能为他们提供线索或创造机会。

“知道了。我们会加快对新线索的分析。”林辰回答。

通讯结束后,林辰没有离开支援中心。他让艾莉去取些食物和水,自己则继续站在全息星图桌前,凝视着那片被重新标注的“虚无回廊”,以及旁边并排显示的第二张星图符号和增强后的几何轮廓。

权限核心在灵魂深处缓缓流转,与那些图像、数据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尝试将感知延伸向星图符号,那种熟悉的“重压”、“阻塞”感再次浮现,但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而当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几何轮廓时,共鸣感中多了一丝……“冰冷”和“空旷”。

“像是巨大的、没有灵魂的机器。”林辰低声自语。

“主人,”艾莉端着餐盘回来了,将一杯清水和一份高能量营养膏放在控制台边,“那个铁砧队长传回一段加密的队员个人记录,说是织梦者和哑僧在建立锚点时的主观感受描述,可能对你有用。”

林辰点点头,调出那段记录。

织梦者的描述充满意象:“……不是黑暗,是‘褪色’。一切概念都在那里褪色、稀释。连‘恐惧’这种感觉,都会迅速淡化成一种漠然的‘空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停流走,被那片‘空白’吸收。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者被‘冻结’在那里,巨大无比,冰冷,没有梦。”

哑僧的记录更简洁,是通过手势和意念转译的文字:“寂静,非安宁之静,乃存在消退之静。如置冰窟,热与声皆被吞没。深处有‘结构’,非自然之形,乃刻意雕琢之‘囚笼’或‘基座’。其‘重’,非物质之重,乃规则凝滞之重。”

囚笼?基座?

林辰咀嚼着这个词。哑僧的感知往往直达本质。

他再次看向那个几何轮廓。如果是“囚笼”,里面囚禁着什么?如果是“基座”,上面曾承载何物?

还有兰斯洛特提供的、记载着“停滞”权柄注释的古老笔记残页。上面的文字艰涩,但核心意思似乎是描述一种“令万物归于静止,连变化本身亦被禁锢”的至高权能,但同时警告,此权柄若失控或遭扭曲,将导致“概念僵死,规则荒芜,存在之基坍缩为虚无”。

“虚无回廊”……规则荒芜,存在之基坍缩……

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一片片靠拢,渐渐显现出一个庞大而危险的轮廓。

林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冷的液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看向窗外——支援中心位于地下,没有真正的窗户,但墙壁上模拟着磐石基地外空的星空图景。繁星点点,宁静而深邃。

但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虚无回廊”的侦查刚刚告一段落,新的风暴却已在天际线上积聚。

来自内部的审视,来自外部的觊觎,来自古老封印的谜题,来自权柄异化的威胁……

而他,手握“钥匙”,站在风暴眼的中心。

数据已经传回,重量已然显现。

接下来,就是各方如何权衡这重量,以及他该如何运用这重量,去撬动眼前的僵局,乃至……整个棋盘。

林辰将最后一点营养膏吃完,目光重新落回星图。

下一个节点,会在哪里?

兰斯洛特,你又知道多少?

他闭上眼,权限核心的光纹在灵魂中明灭不定,如同黑暗中悄然呼吸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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