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似是习以为常，撩起破旧战袍下摆，径直在胡床上坐下，拿起一个胡饼就准备掰开。
江逸风却站在桌边，盯着那几样东西，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他伸手指了指那碟黑肉干，又指了指那碗清汤，声音里充满了不相信：“你们，就吃这些？”
郭震掰饼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江逸风：“不然呢？城中存粮早就见底了，这几日全靠四处搜罗和战死者身上偶尔找到的一点干粮支撑。
这肉干，还是从一个吐蕃十夫长尸体上搜来的，省着吃，也能顶些力气。”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江逸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带着那帮“乌合之众”一路西来，虽然也艰苦，但靠着劫掠吐蕃补给队和小型戍堡，至少在吃食上从未短缺过，甚至还能有些盈余。
对比眼前这堂堂大唐安西四镇之一、疏勒军府司马的“暮食”，简直寒酸得令人心头发酸。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侍立门外的裴十三低声道：“去，把我们带来的肉干取几袋来，要那种成色好的，再拿些盐和茶饼。”
裴十三领命快步离去。
郭震疑惑：“你这是”
“郭兄今日换个口味。”江逸风在对面坐下，脸色依旧不好看。
不多时，裴十三抱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进来，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一股混合着盐味和风干肉食特有的、略带膻气的浓烈香气顿时在狭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将那寡淡的菜汤味冲得无影无踪。
皮袋里倒出来的，是切成整齐条块、色泽暗红、表面凝着晶莹盐霜的肉干，肉质紧密，油润诱人。
还有两块压得瓷实的、黑褐色的茶饼，以及一布袋颗粒均匀的精盐。
郭震看着这些分明是军制规格的肉干和物资，独独缺了任何吐蕃或大唐的标记，瞬间明白了来历。
他拿起一条肉干，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向江逸风，眼神复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土匪。”脸上却是享受。
江逸风正拿起一块肉干用力撕扯着，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挑眉，非但不恼，反而带了点理直气壮：“郭司马说得对，就是土匪。
不当土匪，我这万把人早就饿死在路上了，今日也没机会坐在这儿跟你分肉干。”
他撕下一块肉，嚼得津津有味，“尝尝，吐蕃正兵的标准配给，比你那黑疙瘩强多了。”
郭震看着手中这条明显来自敌方的补给品，再看看江逸风那副“有肉吃便是道理”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恪守军纪，苦守孤城，吃糠咽菜，那是本分，是气节。
可江逸风说的何尝不是这残酷边地的现实？
没有补给，再精锐的军队也会垮掉；没有手段，再高的气节也守不住疆土。
他沉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干。
咸香韧劲的口感瞬间充斥口腔，久违的、扎实的肉味和充足的盐分，让疲乏至极的身体仿佛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狈，却又极力想维持着从容。
江逸风默默将水囊推过去，又掰了块茶饼，对王泓示意：“去找个没沾过人血的锅，烧点水，煮些茶汤给大家分分，驱驱寒。”
郭震就着水咽下肉干，长舒一口气，才低声道：“确是比那黑疙瘩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也比当年在益州，你非要拉着我去吃的那什么‘缠花云梦肉’实在。”
不大一会，王泓煮了茶来。
郭震看着手中那碗热腾腾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憔悴的眉眼。
他轻啜一口，滚烫粗糙的茶汤入喉，带来些许暖意，却也勾起了另一番滋味。
“接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随着暖意似乎松快了些，“江兄有何打算？”
他目光转向江逸风，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将部分重担悄然卸予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