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开始有些干涩,继而转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嘶哑,“哈哈哈我还以为,这回又要欠下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见了你,腰都挺不直。
他边笑边摇头,牵扯到肋下的伤口,闷哼一声,笑声戛然而止,化作几声压抑的咳嗽。
再抬眼时,眸中那层血战留下的冰冷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郭震”而非“郭司马”的促狭神情。
江逸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这好友,性子向来骄傲,最怕亏欠于人,尤其是生死之恩。
这般说辞,倒是卸下了两人之间可能因这场救援而生的无形重负。
“你想得美。”江逸风也顺势放松了紧绷的肩背,语气带了点没好气,“救你?我那是恰好路过,看吐蕃人不顺眼。
再说,娄夏官给了差事,王总管还在龟兹等着,总得打通这条路不是?”他刻意将话说得轻巧,仿佛驰援疏勒只是顺手为之。
郭震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心中那根紧绷了七日七夜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那娄公密信,究竟所言何事?安西局势,到底”他话未说尽,但忧虑已明。
江逸风神色也郑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娄公深虑,让李多祚东顾契丹,安西已成孤悬之棋。
吐蕃此番大举,恐非寻常寇边,其志不小。
密信详情我亦不知,但赵将军曾透漏一二,言及娄公要调回王总管,在青海来把大的。”
“大的”郭震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来把大的这四个字,在太平年月是忌讳,在此刻的绝地,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那支人马”
“乌合之众。”江逸风直言不讳,“打顺风仗,抢战利品,一个比一个凶悍。
真要整军列阵,对抗吐蕃主力,不堪一击。
此番胜在出其不意,兼之吐蕃人骄横,被自家溃兵冲乱了阵脚。”
“能胜便是能耐。”郭震道,他想起午后那混乱却狂暴的冲锋,“骨气可用,只是”他想起城外那场对降卒的屠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出口。
生存的法则,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就是如此直接而残酷。
“我已让他们在河边扎营,尽量约束。”江逸风知道他想说什么,“眼下最紧要的,是疏勒城还能守多久,粮秣、伤药、箭矢还剩多少?龟兹方向的援军,有无确讯?”
话题转回现实,屋内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郭震指了指角落堆着的几个空麻袋和几捆已看不出颜色的布条:“粮,还能撑三五日,省着点,箭,基本告罄。
伤药早已用尽,至于援军,”他苦笑,“七日来,音讯全无,想来王总管那边,恐怕也吃紧。”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解围只是一时,危机远未过去。
就在这时,裴十三在门外低声道:“阿郎,郭司马,那位独眼的老队正求见,说说俘获了几个吐蕃伤兵,其中有个百夫长,似有话要说。”
江逸风与郭震目光一碰。
“带进来。”郭震沉声道。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映着两名吐蕃伤兵被拖进来的影子。
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百夫长,被按着跪在地上,他脸上血污混着尘土,左肩的皮甲被砍裂,露出翻卷的伤口,但眼神仍带着吐蕃精锐特有的桀骜。
郭震挥挥手,让左右退开些,只留王泓与裴十三在门边警戒。他用生硬的吐蕃语问道:“姓名,所属?”
那百夫长抬起头,目光在郭震残破的明光铠和江逸风沾血的衣袍上扫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唐言回道:“扎西,没庐氏麾下,百夫长。”
“为何不退,反而死战至此?”郭震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