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那决死冲锋的架势,依稀有些模糊影子,却如何也对不上记忆中任何一张清晰面孔。
他摇了摇头,许是伤重眼花了。
“援军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只是这援军带来的胜利,浸透着如此浓烈原始的残酷,与这座孤城七日来绝望顽强的坚守,交织成一幅复杂令人心悸的边塞图卷。
大胜,已然注定。
只是这胜利滋味,混杂铁锈、血腥与沙尘,哽在喉头,难以下咽。
远方,阿史那忠节与坌达延墀松残部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暮色渐合的戈壁深处。
江逸风令骨力支等人就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沟扎营,收拢部众,清点那血泊里捞出的缴获。
他自己却片刻也等不得,只点了赵元戎、王泓并裴十三等二十余亲随,打马直奔那疮痍满目的城墙。
越近,那战后特有的死寂便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余未熄的烟火气,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脏腑的秽臭,扑面而来。
城门洞下,尸体层层叠叠,有吐蕃的,有突厥的,更多的,是唐军衣衫褴褛的守卒。
残破的兵器、散落的箭矢、凝固发黑的血洼,铺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
江逸风勒住马,目光急急扫过城头。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那面残破的唐字旗还在,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垛口后影影绰绰,有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却看不清面目。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死亡的味道。
胸腔里那颗心,多日来悬在刀尖上,此刻跳得又重又慌。
他翻身下马,踩在粘腻的血土上,朝城头尽力喊道:
“郭兄——!”
声音在空旷的尸骸场上传开,竟有些嘶哑变调。
“郭震兄!安在——?”
城头上,正倚着垛口,由一名少年扶着喝水的郭震,猛地一颤。
粗陶碗从手中滑落,在砖石上摔得粉碎,水渍混入早已发黑的血迹里。
那声音隔着数年的风沙与烽火,隔着方才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濒死的呐喊,竟还是穿透进来,直直撞在他耳膜上。
江家大郎?
他怔在那里,浑身的伤痛与极度的疲惫似乎瞬间离体而去,唯余一片空茫的嗡鸣。
是幻觉么,是失血过多后的谵妄?
那远去益州的锦绣郎君,谦谦君子,怎会出现在这西域绝地的尸山血海之畔?
“郭司马?”旁边的独眼老卒惊疑地看着他。
郭震却猛地推开搀扶,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自地上弹起,踉跄着扑到垛口边,目光死死向下搜寻。
暮色昏暗,只见城门下立着十余人影,当先一人身形挺拔,虽衣染血迹,却隐隐有旧日轮廓。
“江江兄?”他喃喃出声,随即化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回头对左右吼道,“开门!速速开门!”
他跌跌撞撞奔向马道,几乎是一路滚爬下去,嘶哑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是江兄,是江大郎,开门啊!”
沉重的大门早已破损,仅靠横七竖八的木石顶住。
存活的守军闻令,虽不明所以,仍奋力搬开杂物。
门轴发出艰涩欲裂的呻吟,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郭震便从那缝隙中挤了出去。
两个男人,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猛地站定了。
江逸风看着眼前这人。
破烂的明光铠裂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