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苍白——这些人与赵元戎同吃同住,或许昨日还一起围着锅子说笑,今日已成戈壁滩上冰冷的尸首。
劝慰?体谅?在这等血仇面前,都太轻了。
他转身走向伤员聚集处。
七名军士靠坐在胡杨树下,个个带伤。
有个年轻士卒断了左臂,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黑红的血;
另一个腹部中刀,虽未伤及脏腑,但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其余多是刀箭外伤,虽不致命,却再经不起长途颠簸。
回鹘部落的幸存者正在收殓族人的尸骨。
几个老人用破布裹住孩童的遗体,低声啜泣。
江逸风找到那个镶银边皮袍的头人——昨夜混战中,这老者一直缩在岩缝里,此刻正颤抖着指挥族人扑灭帐篷余烬。
“老丈,”江逸风拱手,“有一事相求。”
老者慌忙回礼,唐话说得磕绊:“恩人请讲。”
江逸风指向那七名伤员:“我这几位弟兄伤势重,不能再走。
想托老丈组个队,送他们回凉州医治。”他顿了顿,“当然,不白托。”
他朝王泓使了个眼色,王泓从驮马背上卸下一只皮袋,解开系绳——里头是整匹的蜀锦、几锭官银,还有一袋胡椒。
这在河西,足够买下一个中型商队。
老者眼睛亮了亮,却又迟疑:“恩人,不是某不愿只是这一路,万一再遇吐蕃”
“吐蕃人刚折了一阵,短时不敢再来。”江逸风将皮袋推过去,“况且老丈的商队常走此路,熟悉隐蔽小道。
只要避开官道,昼伏夜出,想来遇不上便能到凉州。”
老者盯着那些财物,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点头:“某应下了,定将诸位军爷平安送到。”
王泓又取出个锦囊,给每个伤员分了些银两:“到凉州后,好好养伤。”
那断臂的年轻军卒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将军某还能战”
“战什么战?”赵元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嘶哑,“手都没了,拿牙咬吗?”
他蹲下身,拍了拍士卒完好的右肩,向他怀中塞了一封泥漆书信。“回去,好好养着,把信送给娄公。若有人问起,就说赵元戎的兵,没丢人。”
军卒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安置好伤员,日头已上三竿。
幸存的回鹘人赶来了三辆破旧的勒勒车,铺上干草,众人将伤员小心翼翼抬上去。
那老者亲自驾车,商队余下的十余人护卫两侧,缓缓向东北方向而去。
江逸风立在丘上,目送车队消失在戈壁尽头。
王泓低声道:“江郎君,那些财物是否给多了?”
“买命钱,再多也值。”江逸风转身,“收拾行装,午时出发。”
队伍如今只剩二十三人——赵元戎麾下十二轻骑,玄道门除吴奇外七人都在,加上江逸风、裴十三、王泓,还有两个负责辎重的轻伤军卒。
马匹倒还够用,吐蕃人死后,遗下二十余匹战马,虽多是矮种高原马,却耐力极佳。
赵元戎清点完粮水,走过来时脸色仍阴沉,却已恢复了些许将领的镇定:“江郎君,接下来如何走?”
“仍按原路去庭州,”江逸风展开羊皮地图,“但需加快脚程,想来,最慢明日,便会得到消息。“
此处成了险地,得尽快开,剩余的二十三人沉默西行。
戈壁滩展开一片死寂的苍黄。
没有风,连驼刺草都僵立不动,天地间只剩马蹄叩击碎石的单调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