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戎提马上前几步:“奉令西行公干,你等何事拦路?”
“不敢拦路。”头目摆手,目光扫过队伍中的骆驼与箱笼,尤其在装着铁球的木箱上停留片刻,“只是提醒前方三十里,有吐蕃游骑出没。”
说罢竟不待回应,调转马头便走。
三十余骑回鹘战士随之而去,马蹄扬起黄尘,很快消失在戈壁滩的起伏之中。
裴十三把拔出一半的双剑插了回去:“倒是识趣。”
赵元戎却神色凝重:“这些回鹘人穷成这样,竟不劫掠?”他征战陇右多年,深知溃兵穷寇最是凶残。
方才那队回鹘人箭囊里骨簇多于铁簇,显然极缺铁器,却对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视而不见,着实反常。
江逸风望着回鹘人消失的方向,忽然道:“他们不是不想劫,是不敢。”
“不敢?”
“你注意到那头目的眼神没有?”江逸风缓缓道,“他看我们的旗帜、看你的铠甲时,眼里有忌惮,但更多是疲惫。
那是一种被战火熬干了心气的疲惫。”
王泓点头:“回鹘人被吐蕃与突厥联手赶出漠北,退到河西这几年,日子确实艰难。
他们如今最怕的,就是同时得罪大唐与吐蕃两边。”
队伍继续前行。
果然如那回鹘头目所言,傍晚前在一处干涸河床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粪与蹄印。
赵元戎下马细查,捻起粪末在指尖搓了搓:“不超过六个时辰。应是吐蕃哨骑,约十余人。”
他看向江逸风:“可要追击?”
“不必。”江逸风摇头,“哨骑而已,杀了反而暴露行踪。今夜就在河床背风处扎营,多设暗哨。”
夜幕降临时,戈壁滩气温骤降。
众人围着篝火啃干粮,火焰在呼啸的夜风中明灭不定。
赵元戎安排了三班岗哨,又将马匹拴在营中央,以防被偷袭。
江逸风裹紧皮裘,抬头望天。
戈壁的星空格外低垂,银河如一道乳白色的巨川横贯天际,繁星密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薛孤知瑾手札里写的一段:
“昨夜观星,见银河西倾。
听东都说书人说,那是织女又要渡河去会牛郎了。
我心想,若我是织女,定要造一艘大大的星船,把整条银河都装进去,那样便日日都能相会了。”
彼时她写这话,大抵是笑着的罢。
可如今这银河真悬在头顶,却只觉得苍凉。
“阿郎,”裴十三挨着他坐下,递来半囊马奶酒,“驱驱寒。”
酒囊粗砺,酒液辛辣。
江逸风饮了一口,暖意从喉头滚进胃里。
他忽然问:“十三,你说这些回鹘人日后会如何?”
裴十三沉默片刻:“要么被吐蕃吞并,要么往北逃进大漠,或者”他顿了顿,“或者等大唐腾出手来,助他们夺回漠北。”
“大唐会助么?”
“难说。”裴十三摇头,“朝廷如今的心思都在安西、陇右,回鹘怕是顾不上了。”
正说着,远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
赵元戎霍然起身,手已按刀。
岗哨也发出警讯——东侧有动静。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月光下的沙丘后,缓缓转出几道黑影。
不是人,是五六匹瘦骨嶙峋的戈壁狼,绿莹莹的眼在黑暗中闪烁,盯着营地的马匹。
裴十三搭箭上弦,却被江逸风按住。
“赶走便是。”他轻声道,“这戈壁滩上,人与狼都不易。”
赵元戎抓起一根燃烧的柴薪,奋力掷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狼群前方。
狼群低嚎几声,终究退入黑暗。
危机解除,众人却再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