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而讽刺的弧度在苏倾城嘴角凝固,随即缓缓敛去,如同冰雪消融于深潭,只余一片沉静的寒冽。她将手中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加密简报轻轻合上,递还给韩煜,动作不见丝毫颤抖。
“看来,我在‘烛龙’的‘客人’身份,很快就要变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韩煜接过简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自然也看懂了简报末尾那行红字的潜台词。“倾城,岳锋他……”
“岳指挥官有他的立场和职责。”苏倾城打断了他,目光落向窗外模拟的日光,“我理解。面对未知的、可能带来巨大风险或机遇的事物,‘评估’和‘监控’是最理性的选择。更何况,这东西……”她的指尖再次拂过枕边那枚布满裂痕的青莲玉符,“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它的全部底细。”
她说的是事实,却也隐藏了更深的想法。理解,不代表接受。被动等待“评估”和“研究”,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在力量恢复之前,在彻底弄清母亲留下的谜团之前,她需要掌握更多的主动,也需要更清晰的……“价值”。
“你打算怎么做?”韩煜低声问。他了解她,知道这副平静之下,必然已在筹谋。
“先恢复实力。一切的前提,是我必须尽快能重新站起来,掌控自己的力量。”苏倾城收回目光,看向韩煜,“姜宥博士那边,说我意识海的‘印记’可能与建木残骸的解析信息有关?”
“是,他初步分析后,发现你意识海中残留的那种‘寂灭’属性的能量印记,与建木残骸最后消散时释放的某些破碎信息流,在能量频谱的底层逻辑上,有极其微弱的……同源性。并非完全相同,但像是同一源头、不同分支的表现形式。他怀疑,你意识海中的印记,可能是一种被‘污染’或‘异化’的、极为稀薄的同源力量,或者说是某种低阶的、不完整的‘种子’。”
“同源?”苏倾城心念电转。建木,上古传说中的神木,连接天地,象征生命与秩序。而她意识海中那冰冷的、充满破败与终结意味的“回响”,却与之截然相反。难道,这“回响”与“终结”污染一样,都是源自某种与“建木”对立的、代表“寂灭”或“终结”的源头?而母亲留下的这枚玉符,能净化甚至镇压这种力量……
“姜博士想请你过去,配合做一些更深层次的扫描和能量场交互测试,或许能帮助他进一步解析,甚至找到……削弱或转化你意识海中印记的方法。”韩煜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但这可能会涉及你意识海的部分秘密,甚至需要你再次主动接触那‘印记’,存在一定风险。”
苏倾城沉默片刻。风险与机遇并存。被动等待只会让那“回响”如同定时炸弹般潜藏,不如主动出击,借助“烛龙”的技术力量,看能否找到控制甚至化解它的方法。况且,这或许也是她展现“合作价值”、争取主动的一个机会。
“好,我稍后状态好一点就过去。”苏倾城点头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关于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那位云老和我父亲的会面,有更具体的消息吗?”
韩煜摇了摇头:“时间太短,云老那边戒备森严,暂时没有新的进展。不过,我的人查到另一件事。在你父亲叶承天秘密拜访云老之后不久,大约就在我们被困昆仑山基地的这几天,叶氏集团旗下那家以古方研发着称的‘清源药业’,启动了一项代号‘溯光’的保密级别极高的研发项目。项目负责人是你的大伯叶承宗,而项目的首席顾问……挂名的是一个从未在叶氏集团公开露面的名字,但通过一些渠道交叉比对,这个名字,与三十多年前曾经在云老门下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出国发展的一个弟子,高度吻合。”
叶承宗?苏倾城眼中冷光一闪。她这位大伯,一直对叶氏集团的大权虎视眈眈,尤其是在医药这块核心业务上,与她父亲叶承天明争暗斗多年。他突然启动如此隐秘的项目,还找来可能与云老有关的人做顾问,时间点又如此巧合……是巧合,还是与父亲拜访云老有关?与母亲留下的、可能与“清心丸”相关的秘密有关?
“另外,”韩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我动用了韩家一些更深层的关系网,去查你母亲当年实验室失窃案的更详细信息。当年经手此事、后来被调离或‘意外’身亡的几个叶家老员工的亲属,最近似乎都受到过不明身份人士的询问或‘关照’。而叶家内部,关于当年那批失窃资料的具体内容和去向,似乎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资料被商业竞争对手窃取,已无价值;另一种更隐秘的说法是……资料当年并未完全失窃,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被老夫人,也就是你的祖母,秘密截留并隐藏了起来。而老夫人,在你母亲去世后第三年,也因‘急病’去世了。”
祖母?苏倾城对祖母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只记得那是一位神情总是很冷淡、不太喜欢母亲的严肃老人。祖母截留了母亲的研究资料?为什么?那些资料里到底有什么,让祖母宁愿隐藏,甚至可能因此……
疑云越来越重,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却都隐隐指向母亲,指向“清心丸”,指向那些被隐藏的、或许涉及巨大秘密的过去。
“还有,”韩煜看着她,缓缓道,“关于你让我留意的那种特殊古玉的收藏信息。虽然没有公开记录,但我从一些非正规的、专做地下古董和‘特殊物品’交易的掮客那里,听到一个传闻。大概在十年前,海外某个顶级的、只为极少数超级富豪和隐秘家族服务的拍卖会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据说是从东方皇室流出的玉盒,盒内据说曾存放过一枚‘有特殊功效’的古玉,玉的纹饰就是莲花。当时参与竞拍的几个匿名买家争抢非常激烈,最终成交价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拍下它的买主,身份极为神秘,只知道可能来自……北美。”
莲花纹饰的古玉?海外拍卖会?匿名买家?来自北美?苏倾城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那枚消失的檀木盒里的玉,与这枚被拍走的玉,是否有关联?与她自己这枚青莲玉符,又是什么关系?拍走它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母亲叶清岚,似乎就是那根串联起所有珠子的线。昆仑山的秘密,玉符的来历,实验室的失窃,祖母的隐藏,父亲的拜访,大伯的隐秘项目,海外的天价古玉……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巨大的、跨越了数十年的谜局?
“我知道了。”苏倾城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解决意识海的隐患。有了力量,才能去追查,去面对。
“帮我安排一下,我下午就去姜博士那里。”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下午,在韩煜的陪同下,苏倾城来到了“烛龙”基地的核心研究区域,姜宥的专属分析室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姜宥早已等候在门口。这位年轻的天才博士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眼下的黑眼圈浓重,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光芒。
“苏小姐,你来了!快请进!”姜宥迫不及待地将她和韩煜让进分析室。室内遍布各种苏倾城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操作台和多维全息投影装置。
“你的情况,韩煜大概跟你说了吧?”姜宥一边示意苏倾城在操作台旁一个特制的、连接着许多感应线路的座椅上坐下,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的意识海残留印记,与建木残骸信息流中的某些底层编码,存在惊人的同源性,虽然表现出的性质和能级天差地别。这太不可思议了!建木的力量本质应该是‘生命’、‘连接’、‘秩序’,而你意识海里的东西,完全是它的反面,是‘寂灭’、‘终结’、‘无序’……可它们在最基础的‘编码规则’上,却同出一源!这违背了我现有的认知!”
他激动地在操作台上调出复杂的频谱图和滚动着无数晦涩符号的数据流。“你看,这是建木残骸最后时刻释放的信息碎片,经过我初步解析和重构后形成的‘源质波动模型’。而这,是从你之前接受检查时,仪器捕捉到的、你意识海异常波动的外显图谱。看这里,还有这里……虽然整体波形截然相反,但在这些关键节点和频率谐波上……”
苏倾城看着那些跳跃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数据和图形,但能感受到姜宥话语中的震撼。这证实了她的部分猜测,也让她心中更加沉重。如果这“回响”真的与“建木”同源却对立,那它背后的源头,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姜博士,直接说重点吧。你需要我怎么做?又能得到什么结果?”苏倾城直接问道。
姜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需要你放松精神,尽量进入深度冥想状态,尝试去……感知,甚至轻微地‘触动’你意识海中那个‘印记’。同时,我会用这台‘灵犀共鸣仪’……”他指了指连接着座椅的那些复杂线路和头顶一个环形装置,“尝试捕捉和放大你意识海波动与建木信息流之间的‘共鸣’信号,构建更清晰的关联模型。理论上,如果能找到这种‘对立同源’的关键转换节点或‘接口’,或许能逆向推导出压制、甚至转化你意识海中那种‘寂灭’属性的方法。但这过程,你需要再次直面那‘印记’,可能会有风险,包括精神受创、印记被意外激发或扩大的风险。”
苏倾城沉默了几秒,看向韩煜。韩煜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这冒险的方案。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如果失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苏倾城问。
“概率……无法精确估算,但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成功建立有效关联模型的可能性在30到40之间。最坏结果……”姜宥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下去,“你的意识海可能受到更严重的污染,精神受损,甚至……被那‘印记’中的意志部分侵蚀或同化,失去自我。”
“我同意。”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过程由我完全主导,一旦我感觉不对,立刻停止。第二,所有数据和分析结果,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并且拥有是否对外公开的最终决定权。”
她必须掌握主动权。这不仅是治疗,也是一次交易,一次展示自己“价值”和“不可替代性”的机会。她要让“烛龙”的高层看到,她苏倾城,不仅仅是“研究对象”,更是解决问题、甚至可能理解“终结”污染的关键之一。
姜宥愣了一下,看向韩煜。韩煜眉头皱得更紧,但看到苏倾城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在这里全程监控,确保安全协议最高级别启动。”
“好!”姜宥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立刻开始熟练地操作仪器,将那些精密的感应贴片轻柔地贴在苏倾城的额头、太阳穴等位置。“苏小姐,请放松,尽可能进入深度冥想状态。记住,不要强求,以你的安全为第一。”
苏倾城依言,缓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尝试进入母亲所授那套基础呼吸法带来的宁静状态。渐渐地,外界的声响远去,她仿佛沉入了一片寂静的深海。
然后,她“看”向了自己意识海的深处。那里,原本澄澈的精神世界,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稀薄但顽固的灰暗雾气,雾气的中心,一点冰冷、死寂、不断散发着破败与终结气息的“印记”,如同顽疾般附着在那里。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寒意。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力,如同探针般,轻轻触碰向那灰暗的“印记”。
轰——!
刹那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猛烈的冰冷、死寂、万物终焉的绝望之感,如同决堤的冰河,汹涌地冲击向她的意识!与此同时,外界,姜宥面前的巨大环形全息投影屏幕上,原本平静的两组能量波动图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炸开!代表建木信息流的淡金色光纹,与代表苏倾城意识海灰暗印记的深灰色光纹,在屏幕上疯狂地扭曲、缠绕、碰撞!而在两者碰撞的边缘,一些极其细微的、从未被记录过的、闪烁着诡异幽蓝光芒的“数据碎片”和“规则涟漪”,正在不断生成、湮灭、又再次生成!
“这……这是……”姜宥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巴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敲击,记录着这前所未有的数据洪流。“同源对冲节点正在自发形成!能量交互强度超出预估三百倍!出现了新的规则映射!快,记录!分析!韩煜,注意苏小姐的生命体征!”
韩煜紧张地盯着另一块屏幕上苏倾城的生理数据,她的心跳和脑波正在剧烈波动,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随时准备按下紧急终止按钮。
而此刻的苏倾城,感觉自己正站在无尽冰渊的边缘,刺骨的寒意和毁灭的意志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冻结、撕碎。但与此同时,在她的意识深处,那枚沉寂的青莲玉符,似乎也因为这剧烈的同源能量对冲,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