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不断下坠，又被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暖意强行托起。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尤其是眉心识海深处传来，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草草缝合。苏倾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钝痛中，艰难地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眼前是模糊的光晕，耳边是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鼻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淡淡草药的味道。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眼皮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里……是“烛龙”基地的医疗中心。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带着灰白的死亡气息和剧痛汹涌回灌——强行开启的“窗口”，狰狞的怪物触手，“影刃”那一道湮灭性的幽蓝光束，怪物临死前绝望的反扑，青莲玉符超负荷爆发带来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灼热与撕裂感，以及意识深处那几乎要将她拖入无尽冰渊的、冰冷而破败的“古老回响”……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虚弱的咳嗽从喉咙里溢出，牵扯着胸腹间一阵闷痛。
“苏姐姐！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浓浓疲惫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林默。苏倾城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趴伏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的林默。少女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守了许久。
“水……”苏倾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林默连忙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用吸管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带着淡淡清甜和药味的液体。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我……睡了多久？”苏倾城喘了口气，问道。她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连接的数条监测生命体征的线路，又看向病房窗外——是模拟的自然光，看不出时间。
“三天了。”回答她的是另一个沉稳但同样透出疲惫的声音。韩煜从病房门口走进来，他换下了破损的作战服，穿着一身基地的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三天……竟然昏迷了三天。苏倾城心中一沉，感受着体内近乎枯竭的经脉和黯淡沉寂的丹田，那朵琉璃净火莲花几乎消散不见，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顽强地闪烁。精神力更是如同被掏空的海绵，稍微集中思绪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尤其是意识深处，那“古老回响”虽然不再像最后时刻那般疯狂冲击，但那种冰冷、虚无的感觉依旧盘踞着，如同蛰伏的毒蛇，让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寒意。
“其他人怎么样？‘影刃’小队？屏障？”苏倾城急切地问，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屏障暂时稳定了。”韩煜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沉重，“外部那个具现化的‘终结’污染体，在你昏迷后，其能量反应持续衰减，最终消散了。我们重创了它的核心连接点，湮灭了一部分规则结构，它似乎退回了‘彼岸’深处，或者暂时沉寂了。目前屏障的破损处在缓慢自我修复，加上基地的后续能量注入，短期内没有崩溃的风险。”
苏倾城微微松了口气，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影刃’小队……”韩煜的声音低沉下去，“四名队员都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队长和另一名队员伤势最重，身体被‘终结’规则碎片侵入，虽然医疗部用尽了手段，也只能勉强遏制侵蚀，无法根除，目前还在深度昏迷，靠生命维持系统。另外两人情况稍好，但也需要长期治疗。他们的修为……恐怕会受到影响。”
苏倾城的心揪紧了。“影刃”小队是为了那关键一击才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那建木残骸……”
“彻底沉寂了。”韩煜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最后一点印记在帮你镇压反扑能量后消散了。不过，姜宥在他们消散前，捕捉到了一些非常规的、类似‘临终记忆’的破碎信息流，正在全力解析，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至于我们，”韩煜看了一眼林默，又看向苏倾城，“林默透支了本源生机，需要长期调养。我精神力受损，需要时间恢复。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倾城苍白的脸上，以及她脖颈间那枚被放在床头、光泽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裂纹的青莲玉符上，“你的情况最复杂。身体透支严重，精神力枯竭，这些都可以慢慢补回来。但医疗部检查发现，你的意识海深处，残留着一种……无法被常规医疗手段检测和祛除的‘特殊能量印记’，极度阴寒，带有强烈的……‘寂灭’属性，与你自身力量属性完全相悖。而且，这枚玉符……”
苏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枚陪伴自己多年、多次救她于危难的玉符，此刻它光华内敛，甚至显得有些灰败，那几道裂纹更是触目惊心。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也是不安。这玉符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似乎还隐藏着与上古建木相关的巨大秘密，如今却因她而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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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符似乎耗尽了某种本源力量，或者说，是某种‘灵性’，”韩煜斟酌着词语，“它救了你，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基地的几位老先生看过了，都说从未见过这种材质和形式的古物，更无法判断其受损程度和修复可能。岳锋指挥官已经下令，启动最高级别的‘烛影’协议，全面调查与此相关的一切。”
“烛影”协议……苏倾城心头一动。这意味着官方力量将正式介入调查她母亲叶清岚，以及这枚玉符背后可能牵扯的、远超她想象的隐秘。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另外，”韩煜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在你昏迷期间，基地的能量监测系统，捕捉到了一些来自昆仑山外部……或者说，来自某些特定方向的、极其隐秘的、试探性的能量波动扫描。非常微弱，技术手段也极为高明，若非基地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规则对冲，对能量异常极度敏感，几乎无法察觉。岳指挥官怀疑，昆仑山这次的能量异动，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拥有特殊能力或古老传承的势力或个人的注意。”
苏倾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纸包不住火。她这次在“烛龙”基地展现出的力量，尤其是与建木残骸的共鸣以及青莲玉符的特殊性，恐怕已经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野。这对她回归都市、低调复仇的计划，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甚至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
“叶家和韩家那边……”苏倾城看向韩煜。她“失踪”这几天，都市里绝不会风平浪静。
韩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这边暂时没有收到家族内的异常动向，老头子们应该还在观望，或者被其他事情牵制。但叶家那边……据我在外面的眼线传来的模糊消息，叶氏集团内部似乎有些暗流涌动，你那几位‘好叔伯’和‘好堂兄’，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你‘失踪’的这段时间，加强了对叶氏集团旗下几家关键公司的掌控，尤其是涉及医药研发和古方药材的板块。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还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你父亲叶承天，似乎在你离开后不久，就秘密离开了本市，行踪不明。而他离开前，曾与一个……身份非常特殊、极少露面的国医圣手有过接触。”
父亲？国医圣手？苏倾城眉头紧蹙。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还去见什么国医圣手，是为了什么？是和他自己那陈年旧疾有关，还是……和母亲留下的“清心丸”有关？亦或是，他也察觉到了昆仑山这边的异动，或者，他在筹划别的什么？
疑云重重。身体的伤痛，玉符的破损，潜在的监视，都市里蠢蠢欲动的敌人，父亲神秘的行踪，以及意识深处那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古老回响”……所有的危机都只是暂时退去，却并未消失，反而像一张更加庞大的网，在她苏醒的同时，悄然收紧。
苏倾城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那双依旧疲惫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冷静而坚定的火焰。
“我需要尽快恢复。”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帮我准备最好的、适合我目前状况的恢复方案。另外，韩煜，我想请你帮我查两个人。”
“你说。”韩煜点头。
“第一个，是那位与我父亲接触的国医圣手，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资料，尤其是……他与已故的国医圣手叶清岚，也就是我母亲，是否有过交集或渊源。”
“第二个，”苏倾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贴着温润的玉符，“帮我留意，国内外所有关于特殊古玉、尤其是与莲花、净化、镇压邪祟等传说或记载相关的信息，特别是……近二十年内，有无突然出现、又莫名消失，或者被某些隐秘家族或组织收藏的相关物品记录。”
韩煜目光一凝，深深看了苏倾城一眼，点头道：“好，我会动用一切渠道去查。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和恢复。岳指挥官交代过，在你恢复之前，‘烛影’协议的调查结果，以及外部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亲自把关，暂时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苏倾城微微颔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母亲传授的、最基础的养气法门，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感缓慢流转。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只有力量，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