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小念安的选择(1 / 1)

新村长选出来第三天,村里办了场庆祝宴。

王桂花在合作社门口支了十口大锅,炖肉烧菜,香气飘得半个村都能闻见。

“都来吃啊!庆祝咱们村有新当家人了!管够!”

王建军被众人推着坐上主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桂花婶,别……别这么隆重……”

“必须隆重!”王桂花嗓门亮得能掀屋顶,“你可是咱们村第一任民选村长!放古代,这叫开天辟地!”

汪七宝端着酒杯凑过来,挤眉弄眼:

“建军哥,以后可得罩着我这个村委委员啊!我要是训人训狠了,您可得帮我兜着!”

“去你的!”王建军推他一把,自己也笑了。

哄笑声中,没人注意到角落那张桌子格外安静。

盛屿安,陈志祥,还有他们的女儿陈念安。

十六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盛屿安般清秀精致,身板却随了陈志祥的挺拔。这会儿正小口小口喝着汤,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父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宴席吃到一半,陈念安突然放下筷子。

“爸,妈。”

声音不大,但桌边人都听见了。

盛屿安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汤咸了?”

“我……我高考志愿填完了。”

“嗯。”陈志祥点头,夹了块红烧肉到她碗里,“报的哪几所?说来听听。”

“清华,北大,复旦。”陈念安一口气说完,“按您二位的意思——清华建筑系放第一志愿。”

盛屿安笑了,眼角细纹弯起来:

“这孩子,说得好像我们逼你似的。不是你从小学就嚷嚷要当建筑师,要盖比咱村小学还漂亮的房子吗?”

陈念安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拨了半晌才又开口:

“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志祥放下筷子。

姑娘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我想……想去支教一年。推迟入学。”

空气凝固了。

隔壁桌的王桂花正端着碗汤走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汤洒了一身。

“哎哟!”

叫声打破寂静。

众人看过来时,王桂花顾不上烫,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念安,你说啥?支教?去哪支教?是不是电视看多了昏头了?!”

陈念安站起来,声音很稳:

“去需要老师的地方。具体地点还在选,初步定了省西边的黑水沟。”

“胡闹!”李大业拍桌子站起来,动静大得整桌碗碟都晃,“你考的是清华北大!去什么山里支教?!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过!”

汪七宝也急了,酒都醒了一半:

“念安,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那支教多苦啊!你细皮嫩肉的,去那地方不得脱层皮?!”

连刚当选的王建军都放下酒杯,眉头紧皱:

“念安,这事……得慎重。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陈念安没说话,只是看着父母。

盛屿安和陈志祥对视一眼。

陈志祥开口,声音沉得像山石:

“理由。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宴会不欢而散。

人们三三两两离开时还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念安这孩子……怎么想的?”

“好好的清华不去,去山里教书?这不是糟蹋前程吗!”

“是不是她爸妈管太严,叛逆了?”

“不能吧,念安多懂事一孩子……”

盛屿安家,堂屋。

一家三口,关上门说话。

陈念安拿出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时页角都磨毛了。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剪报、手抄资料、照片,甚至还有手绘地图。

“这是我半年多收集的资料。”她推到父母面前,指尖点着那些字迹,“全国还有一百三十七个县没有高中,三千多个村没有正规学校,四百多万孩子上不起学——或者上了也留不住老师。”

她翻到其中一页,照片上是破败的校舍和孩子们渴求的眼睛:

“这个地方叫黑水沟,在咱们省最西边,离这儿八百公里。全村一百二十户,没有一个初中毕业生。去年分去一个支教老师,待了三个月,跑了——走时说‘这地方没希望’。”

陈志祥拿起笔记本一页页翻。照片上孩子们赤脚站在泥地里,数据冰冷残酷,手绘地图精确到每一条山路弯道。甚至还有她采访几个支教老师的记录,字里行间都是疲惫和无奈。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去年春天。”陈念安老实说,“韩静姐姐考美院那年,跟我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早点遇到好老师。我当时就想……我能不能当那个‘好老师’,早一点去?”

盛屿安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支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说。”

陈念安掰着手指,一条条数:

“意味着没自来水,要每天走三里地挑水。”

“意味着经常停电,晚上点煤油灯备课,熏得眼泪直流。”

“意味着可能一个月洗不上一次澡,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

“意味着孩子们连拼音都不会,要从‘aoe’教起,一个音重复一百遍。”

“意味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能被当地人误解,被排斥,甚至被欺负——因为你是外来的,是‘城里小姐’。”

“那你还去?”

“去。”

陈念安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淬过火的钢:

“因为我从小看着你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十年前,这个村子比黑水沟还差——没路,没电,没学校,孩子被铁链锁着。”

“你们来了,路通了,学校建了,工厂有了,孩子能笑着读书了。”

“现在,我想去另一个‘鬼见愁’,做你们当年做的事。”

盛屿安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不让女儿看见。

陈志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去清华。”陈念安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复读一年,明年还考。考上了,还要求去支教——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你们知道的,我脾气随妈,倔。”

“你威胁我们?”陈志祥眉头拧紧。

“不是威胁。”陈念安摇头,走到父母面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是坚持——你们教我的,想做的事,就要坚持到底。”

她抬起泪眼:

“妈,你记得我八岁那年,问你为什么总不回家吗?”

盛屿安记得。

那天她陪韩静去市里看病,三天没回。小念安哭着问:“别人的妈妈都天天在家,你为什么总不在?”她当时抱着女儿说:“因为外面有更多孩子,需要妈妈。”

“我记得。”盛屿安轻声说,手指穿过女儿柔软的发丝。

“那现在,”陈念安仰起脸,泪珠滚下来,“那些孩子也需要姐姐。”

“我想当那个姐姐——像你一样。”

消息传到村里,又炸了。

这次比选村长炸得还厉害。

王桂花直接冲进盛屿安家,连门都没敲:

“盛老师!你不能答应啊!念安才十六!十六啊!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李大业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就是!山里多危险!万一来个泥石流,万一碰上坏人,万一……哎哟我都不敢想!”

汪七宝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

“念安要是非去不可,我陪她去!我当保镖!我看哪个敢欺负她!”

连胡三爷都拄着拐棍颤巍巍来了,老泪纵横:

“屿安啊,念安是咱们村看着长大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不能让她去遭那罪啊……”

盛屿安给每个人都倒了茶,等大家说累了,才开口,声音平静:

“当年我和志祥来村里,你们也这么劝。”

众人一愣。

“说山里苦,说村里乱,说我们待不住,说我们城里人吃不了这苦。”

盛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十年风霜:

“我们待住了。”

“不仅待住了,还把村子变了个样——变得你们现在舍不得我们走。”

她看向女儿,眼神柔软又骄傲:

“现在,我女儿想去另一个村子,做同样的事。”

“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当年你们劝不住我,现在我也劝不住她——这大概就是报应。”

王桂花急了:

“那不一样!你们是大人!经历过事!念安是孩子!没出过远门没吃过苦!”

“她长大了。”陈志祥插话,声音沉稳如山,“法律上,十六岁可以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心理上,她比很多大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可……”

“没有可是。”陈志祥站起来,身姿笔挺如松,“我和屿安商量过了——三个晚上,没合眼。”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支持她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

王桂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大业喃喃自语:

“疯了……都疯了……好好的清华不上……”

三天后,陈念安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清华建筑系,全省理科第三名。

村里又一次沸腾,鞭炮放得震天响。

“清华!真是清华!”

“咱们村出清华生了!祖坟冒青烟了!”

“摆酒!必须摆酒!摆三天!”

庆祝宴上,陈念安却当众宣布——拿起选村长时用的话筒,声音清亮:

“各位叔叔阿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

“但我要延迟一年入学。”

“这一年,我要去黑水沟支教。”

全场鸦雀无声。连玩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陈念安握着话筒,指尖有些白,但声音很稳:

“我知道,大家担心我。”

“担心我吃不了苦,担心我受欺负,担心我耽误前程——这些,我爸妈也担心。”

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但我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

“我看着隧道一炮一炮打通,看着碎石滚落,看着大家手掌磨出血泡。”

“看着学校一砖一瓦建起,从破仓库变成全县最好的小学。”

“看着工厂从荒地变成现代化厂房,机器声代替了叹息声。”

“我看着韩静姐姐从被铁链锁着的可怜虫,变成要考中央美院的大学生——她去年送我的画,现在还挂在我床头。”

“我看着李晓峰哥哥从放牛娃,变成代表国家去国外比赛的选手——他临走前跟我说,要拿金牌回来。”

“我看着汪小强哥哥,把废铁烂木变成太阳能灶,现在又在研究自动拖拉机。”

她声音哽咽了,却努力扬起笑脸: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把光带进了这座山。”

“现在,山里有光了。我想带着这点光,去照另一座山。”

王桂花“哇”一声哭出来。

李大业扭头抹眼睛。

汪七宝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

连胡三爷都老泪纵横,拐棍杵着地面“咚咚”响:

“这孩子……这傻孩子……”

陈念安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

“谢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吃过桂花婶的烙饼,穿过婉红老师补的衣裳,听过七宝叔讲的笑话。”

“一年后,我回来。”

“带着黑水沟的故事回来。”

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像是试探。

然后,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王桂花冲上去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傻孩子啊……去了要常打电话……缺啥寄信回来……受欺负了就说,我们全村人去接你……一人一拳头也把他们村砸平了……”

陈念安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嗯!我记着了!”

出发前一天,陈念安在屋里收拾行李。

盛屿安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妈。”

“嗯?”

“这个给你。”

盛屿安递过去一个小布包,布料洗得发白,针脚细密。

陈念安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把军刀——陈志祥当年用过的,刀鞘磨得发亮。

一盒药——房梓琪配的急救包,每种药都贴了标签和用法。

一本笔记本——盛屿安十年前的工作记录,扉页写着“曙光村改造日志”。

还有……那块温润的古玉坠子。

陈念安愣住:

“妈,这个……这不是你从不离身的……”

“戴着。”盛屿安给她挂在脖子上,手指抚过女儿纤细的脖颈,“不图别的,就图个平安——你舅舅当年去南边,我也给他求了块玉。”

“可这是您的……”

“现在是你的了。”盛屿安摸着女儿的脸,指尖有薄茧,温柔却有力,“妈能给你的,不多。这个,算是个念想——想家了,就摸摸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到了那边,别逞强。该低头时低头,该求助时求助。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站着咱们全村一千多口人。”

陈念安扑进母亲怀里,闻着熟悉的皂角香:

“妈……”

“哭啥。”盛屿安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当年我送你舅舅去当兵,也是这么哭——后来他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又要当爹了。”

她捧起女儿的脸,擦掉那些眼泪:

“现在你也要去当顶天立地的人。”

“妈为你骄傲——真的。”

第二天,送行的人比送李晓峰时还多。

全村人都来了,六个联盟村也来了代表,合作社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王建军以新村长的身份,送给陈念安一面锦旗,红底黄字:

“支教先锋,时代楷模”。

陈念安脸红了:

“建军哥,太夸张了……”

“不夸张。”王建军认真说,眼眶也是红的,“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走出去支教的孩子。这个头,开得好——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车来了,还是县里派的那辆吉普。

陈念安上车前,转身,对着全村人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我走了。”

“一年后见。”

车启动。

盛屿安突然追上去,从车窗塞进一个铝饭盒。

“路上吃。到了那儿,就吃不上家里的味道了。”

陈念安打开。

是她最爱吃的韭菜盒子,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咸香满口,眼泪“吧嗒”掉在盒盖上。

车开出隧道时,她回头看。

送行的人群还在挥手,密密麻麻,像一片摇曳的树林。

王桂花在抹眼泪,李大业在挥手,汪七宝跳起来喊什么,王建军扶着胡三爷……

像十年前,送父母进山时那样。

只是这次,走的是她。

带着全村人的期盼,带着父母的不舍,带着那座山给她的所有光和热。

去点亮另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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