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甘肃那片戈壁滩时,盛屿安差点以为导航出错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石头、沙土、稀疏的骆驼刺。天空倒是蓝得晃眼,几朵云像被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确定是这儿?”她看着手机,“地图上说这儿有个‘生态恢复示范区’……”
陈志祥放慢车速,仔细辨认路边。
开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隐约能看出“瀚海金麦试验基地”的字样。
牌子旁边,有条压出来的土路。
“走。”陈志祥打方向盘。
土路颠得厉害,车子像在跳舞。盛屿安抓紧扶手,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
又开了二十分钟。
忽然,她坐直了身子。
“志祥,看!”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不是那种蔫蔫的、半死不活的绿,是鲜亮的、蓬勃的绿。像有人用最浓的颜料,在这张黄褐色的画布上,狠狠刷了一笔。
车子开近了。
那抹绿色变成了一片防风林——白杨、沙枣、梭梭树,整整齐齐排成行。树林后面,是开垦出来的农田,种着耐旱的小麦和玉米。
更远处,能看到几个太阳能板阵列,还有几栋白色的小房子。
“真是这儿……”盛屿安喃喃。
这是当年“瀚海金麦”项目最早试点的区域之一。她记得资料上写,这里年降水量不到200毫米,蒸发量却是十倍。种活一棵树,比养大一个孩子还难。
可现在,树活了,庄稼也活了。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
门口竖着块新牌子:“国家西北生态恢复研究站”。
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在喊:“小心!让开让开!”
一个年轻人骑着小三轮车冲过来,车上堆着仪器设备。看到他们的车,急刹车,差点翻车。
“哎哟!”
陈志祥一步上前,扶住了车。
年轻人惊魂未定,跳下车:“谢谢谢谢!差点就……”
他抬头,看到盛屿安,愣住了。
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您……您是……”
盛屿安微笑:“我们是路过的,进来看看。”
“不、不是!”年轻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您是盛老师!盛屿安老师!我在电视上看过您!还有杂志!您捐了两百亿!”
他这一喊,旁边房子里又跑出来几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脸晒得黝黑。
看到盛屿安和陈志祥,全都愣住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是……盛老师?”
“是我。”盛屿安点头。
短暂的安静后——
“啊啊啊!”
“真是盛老师!”
“陈先生也在!”
年轻人们围了上来,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先认出来的那个年轻人,脸涨得通红:“盛老师!我们是看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您和安屿集团,是我们的偶像!”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使劲点头:“对对对!我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安屿模式’对西北生态农业的启示!我还给安屿基金会投过简历!”
盛屿安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研究?”她问。
刚才戴眼镜的男生稳定了下情绪,介绍道:“我们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研究生团队,在这里做生态监测和作物改良实验。经费……经费就是安屿基金会提供的‘青年科研奖学金’。”
他指了指远处的农田:“那片小麦,用的是安屿第三代的抗旱品种。我们在这基础上做本地化改良,现在亩产已经能到四百公斤了——在这儿,这简直是奇迹!”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补充:“还有那片防风林!我们用了安屿提供的‘智慧生态链’方案,树种搭配、灌溉时间、土壤改良剂用量,全是数据化的!成活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他们越说越兴奋,拉着盛屿安和陈志祥去看他们的成果。
试验田里,小麦长得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东北的黑土地,但在这戈壁滩上,已经足够惊人。
监测站里,摆满了仪器。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土壤湿度、空气温度、光合作用效率等数据。
短发女生指着屏幕:“盛老师您看,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监测系统。每株作物都有自己的‘档案’,长得慢了、生病了,系统会自动预警。”
盛屿安仔细看着,眼里有光。
这些年轻人,把她和团队当年的设想,变成了更精细、更智能的现实。
“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她问。
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我第三个年头了。王薇——就是短头发那个,第二年。赵刚,骑三轮那个,今年刚来。”
“苦吗?”
“苦!”王薇脱口而出,然后笑了,“但值得。去年我们种的试验田,收成够附近三个村子过冬的。看着老乡们拉着粮食回去的时候,就觉得啥苦都值了。”
赵刚挠挠头:“就是……就是有时候想家。这儿离最近的镇子五十公里,一个月才能出去一趟。”
陈志祥问:“生活物资怎么解决?”
“每半个月有补给车来。”眼镜男生说,“我们自己也在温室种了菜,就是品种少点,天天萝卜白菜……”
盛屿安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等等。”
她回到车上,关上门。意识沉入须弥境。
竹屋旁,她前些日子用灵泉和空间土地培育了一批新的耐旱植物种子。本来是想沿途找合适的地方试种,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她取了几小袋种子,又拿了些空间里种的番茄、黄瓜——用保鲜盒装着。
下车时,她手里多了个布袋。
“这些……”她把布袋递给眼镜男生,“是我路上偶然得的种子,据说是新的抗旱品种。你们可以试试。”
然后又拿出保鲜盒:“这些蔬菜,路上买的,吃不完。给你们加个菜。”
年轻人接过,打开布袋一看,眼睛亮了。
“这是……这是沙漠豆?还有沙棘改良种?”王薇认出了几种,“这品种我见过论文!还在实验室阶段,您怎么……”
盛屿安笑笑:“朋友给的,说让我帮忙找地方试种。我觉得你们这儿最合适。”
赵刚打开保鲜盒,看到里面水灵灵的番茄黄瓜,咽了咽口水:“这……这看着就好吃……”
陈志祥拍拍他肩膀:“收下吧。我们车上还有。”
年轻人千恩万谢。
傍晚,他们非要留两人吃饭。
饭菜很简单:馒头,白菜炖粉条,唯一的荤菜是午餐肉罐头。但盛屿安把带来的蔬菜做了个凉拌,顿时丰盛了不少。
饭桌上,年轻人说了很多。
说他们的研究,说遇到的困难,说未来的梦想。
眼镜男生叫李哲,他说毕业后想留在这儿,把基地扩大,让更多戈壁滩变绿洲。
王薇说她想建个培训中心,教当地农民用新技术种地。
赵刚最实在:“我就想把产量再提高点。老乡们日子太苦了,多收点粮食,就能多养几头羊,孩子上学就有钱了。”
盛屿安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陈志祥话不多,但听得认真。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戈壁滩的夜空,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亮得晃眼,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年轻人们搬出小板凳,大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盛老师,”李哲忽然问,“您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安屿那么大,那么多困难。”
盛屿安想了想。
“因为相信。”她说,“相信土地不会辜负人,相信努力会有结果,相信咱们国家需要有人去做这些看起来‘傻’的事。”
她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防风林轮廓。
“就像你们现在做的。在别人看来,在戈壁滩上种地,是不是也挺‘傻’?”
王薇笑了:“我爸妈就这么说。说同学都去大城市了,就我往沙漠里钻。”
“但你们来了。”盛屿安说,“来了,坚持了,做出成绩了。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夜风凉了。
该告辞了。
年轻人们依依不舍,一直送到车边。
李哲握着盛屿安的手:“盛老师,谢谢您。不只是谢谢这些种子……是谢谢您给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原来做农业、做科研,也能这么酷,这么有意义。”
“是你们自己选的路。”盛屿安拍拍他的肩,“好好走。”
车子发动。
年轻人们站在基地门口,用力挥手。
车灯照在土路上,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开出很远,盛屿安回头,还能看见基地的灯光,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像一粒倔强的星火。
陈志祥开着车,忽然说:“你眼睛很亮。”
“嗯?”
“刚才看那些年轻人的时候。”陈志祥侧头看她一眼,“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盛屿安笑了。
“我是高兴。”她说,“咱们捐的那些钱,真的在发光。”
“嗯。”
“那些种子……能帮到他们吧?”
“能。”陈志祥很肯定,“你培育的东西,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
盛屿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隐约的绿色轮廓。
那些她曾经只在报告里看到的数字——成活率、亩产量、生态效益——今夜有了具体的模样。
是李哲推眼镜时的认真。
是王薇说起老乡时的笑容。
是赵刚看着蔬菜时的馋样。
是这片曾经死寂的土地上,倔强生长出来的、鲜活的绿。
她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须弥境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暖的光。
像是在说:这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