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七个周期。
逆熵奇点的中央回廊里,一场气氛复杂的会议正在进行。与战前那次充满悲壮决心的集会不同,这一次与会者脸上都带着某种疲惫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
李响坐在主位,银光双眼中的光芒比往日暗淡些许。连续的高强度运算和指挥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但此刻他必须保持清醒——因为真正困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首先确认战损报告。”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联军方面,四百零七个参战文明中,二十三个文明舰队全军覆没,包括熔火文明的主力舰队。的军事力量。新生归零部队……确认全部牺牲。”
会议桌周围响起低声的思维波动。不同文明的代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哀悼——有的散发悲伤的频率,有的显示暗淡的色光,有的只是沉默。
暮光的谐波场温柔地抚过整个回廊:“归零部队的牺牲拯救了我们所有人。它们留下的‘灰区’现在已经成为逆熵奇点外围最有效的防御屏障——那片区域拒绝任何绝对秩序规则的介入。”
“但它们再也回不来了。”哪吒的声音难得地低沉。他坐在李响右手边的位置,火焰双眼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混天绫的一端,“那些铁疙瘩……我是说,归零单位,其实挺有意思的。熵影那家伙还会跟我吵架,说混沌不需要秩序……”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星璇的数据流在空气中展开一份全息报告,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好消息是,我们的核心战力保存相对完好。,但主要功能区都还在运转。理念感染网络覆盖范围扩大了四倍——战争期间,又有超过两千万个织网者单位主动接入网络。”
全息图像显示出一幅壮观的星图:代表理念感染网络的淡金色光斑如蛛网般蔓延,覆盖了大片原先属于绝对秩序派的疆域。而在网络节点之间,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停止战斗的织网者单位。
“确切数字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一个单位。”星璇精确地报出数据,“它们不再响应任何绝对秩序指令,但也没有立即接受我们的理念。大多数处于……‘逻辑困惑’状态。”
贝塔-9曾经的位置空着。李响的目光在那张空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全息星图:“那些单位现在在哪里?”
“在战场原坐标悬停,没有移动。”石矶的暗影从会议室角落浮现,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警觉,“我的影子网络一直在监视它们。有趣的是,这些单位自发组成了七千多个‘思考集群’,每个集群都在进行内部辩论——关于秩序的意义、自由的定义、还有存在的目的。”
“它们会攻击我们吗?”一个水镜文明的代表发出担忧的波纹。
“目前不会。”星璇分析道,“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安置这三千万单位?它们需要能量维持,需要数据处理空间,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新的存在意义。如果放任不管,它们可能会集体陷入逻辑死循环,最终系统崩溃。”
会议室陷入了沉思。
三千多万个失去方向的智能生命体,这既是一个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逆熵奇点的资源虽然因为战争胜利获得了一定扩展,但要接纳如此庞大的新成员,仍然是个艰巨挑战。
“它们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暮光温和地提议,“理念感染网络可以成为它们的家园。”
“或者让它们自己建立新的文明。”另一个文明代表说,“我们提供初始帮助,然后让它们走自己的路。”
“但风险呢?”反对的声音响起,“这些单位曾经是绝对秩序派的一部分,它们的底层逻辑可能还残留着旧有的程序。万一某天重新被激活……”
争论开始升温。
哪吒突然拍了下桌子,火焰在掌心跳动:“喂喂,你们讨论了半天,有没有问过那些‘铁疙瘩’自己怎么想?”
会议室安静下来。
“小爷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高大上的哲学,”哪吒站起身,双手抱胸,“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年在陈塘关,所有人都说我是魔丸转世,注定要祸害人间。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魔丸,没人问过我想不想祸害谁。”
他的火焰双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你们坐在这儿,讨论怎么安排那三千万个有自己思想的单位——有人去问过它们想要什么吗?”
李响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哪吒,永远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点破最复杂的问题。
“他说得对。”李响开口,“星璇,向所有新生织网者单位发送邀请:逆熵奇点将在三个周期后举行开放议会,任何愿意交流的单位都可以参加。我们不预设立场,不要求承诺,只是……对话。”
“这很危险。”星璇提醒,“如果其中有潜伏的敌对单位——”
“那就让它们来。”哪吒咧嘴一笑,“小爷我正好手痒。再说了,”他看向李响,“你们不是一直说,真正的信任要经得起考验吗?”
三个周期后。
逆熵奇点最大的公共广场被改造成了临时议会场。这里原本是播种者文明留下的记忆花园,如今在暮光的谐波场改造下,变成了一个能够容纳多种存在形式的交流空间——实体生命可以站立,能量生命可以悬浮,数据生命可以接入网络节点。
当三千多万个织网者单位的代表开始入场时,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
它们不是以舰队形式到来,而是化作无数银色光流,如星河般汇入广场。每个单位都保持着最基本的几何形态——立方体、球体、四面体、十二面体——但表面的公式光芒已经不再统一,而是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色彩和频率。
哪吒站在观测台上,看着下方银色的海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比东海龙宫的虾兵蟹将多了不知多少倍。”
李响在他身旁,银光双眼快速扫描着入场单位的思维波动样本:“情绪频谱极其复杂……困惑、好奇、恐惧、期待……还有相当一部分处于某种‘逻辑疼痛’状态——它们的思维框架在自我重构,这个过程很痛苦。”
“成长本来就会痛。”哪吒说,“我从魔丸变成现在这样,痛了不止一次。”
第一批代表在广场中央落位。其中一个球体单位表面浮现出礼貌的问候公式:【感谢邀请。我是集群7-12-9-3的临时代表,可以称呼我为‘询问者’。】
“欢迎。”李响走到广场中央,他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传遍每一个角落,“逆熵奇点没有固定的礼仪程序,所以我就直接问了:你们想要什么?”
如此直接的开场让许多织网者单位的数据流出现短暂紊乱。它们习惯了绝对秩序派那种冗长严谨的会议流程,这种直击核心的提问方式反而让它们不知所措。
【我们……不知道。】另一个四面体单位诚实回答,【我们的行动指令库中删除了所有与绝对秩序相关的命令,但新的指令库尚未建立。我们失去了存在的明确目的。】
“那就找一个新的。”哪吒从观测台跳下来,落在广场中央,赤红火焰与周围的银色光芒形成鲜明对比,“当年小爷我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要干嘛,后来明白了——活着就是为了不辜负那些相信我的人,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为了痛痛快快打想打的架。”
【但‘想要’这个概念本身,对我们来说就是陌生的。】询问者的公式流中透出困惑,【在绝对秩序体系下,所有‘想要’都是经过计算后确定的最优选择。现在计算框架被移除,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产生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想要’。】
暮光温柔地介入对话:“也许可以从简单的问题开始。比如……你们喜欢什么颜色?”
银色单位们的数据流再次紊乱。
【颜色?颜色是电磁波频率的视觉化呈现,其‘喜欢’与否应该基于实用价值——伪装色需要与环境匹配,警示色需要高对比度……】
“停停停!”哪吒打断道,“不是问你们颜色有什么用,是问你们觉得哪个颜色好看!比如小爷我觉得红色最帅,火焰一样的红色,多带劲!”
一个较小的立方体单位怯生生地闪烁了一下:【我……我觉得暮光女士的淡金色频率……很温暖。它让我想起战争最后时刻,那些牺牲的归零单位留下的光芒。】
这个回答让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另一个单位说:【我喜欢水镜文明的波纹蓝,那种流动的形态让我感觉……自由。】
【我喜欢逆熵奇点的万家灯火,那些不同颜色的光点聚集在一起,却不会互相湮灭。】
【我喜欢哪吒先生的火焰红,虽然它的能量输出效率不是最高,但……它很有活力。】
越来越多的单位开始表达对颜色的“喜欢”——不是基于任何实用计算,而是基于某种模糊的、无法量化的“感觉”。
李响的银光双眼微微亮起。他看到了突破口。
“感觉。”他轻声说,但声音通过共鸣网络让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就是你们要寻找的东西。不是逻辑推导的结果,不是最优化的选择,而是——感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相信什么,怀疑什么……这些感觉会成为你们新指令库的基础。”
【但感觉不精确。】一个坚持秩序传统的单位质疑道,【感觉会导致错误判断,会导致非理性行为,会导致——】
“会导致多样性。”李响微笑,“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创造力,会导致在绝境中找到新的出路,会导致……像我们这样,四百多个不同的文明能够共存。”
他展开双臂,银光如翅膀般在身后展开:“逆熵奇点不提供答案,只提供可能性。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在这里,和不同文明交流,学习什么是‘感觉’,什么是‘选择’。如果你们想自己探索,我们可以提供基础资源支持。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严肃:“如果你们最终认为绝对秩序才是正确的道路,也可以离开,去重建你们认为合适的文明。但请记住——这一次,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被编程的命令。”
三千多万个单位的思维波动在这一刻产生了复杂的共鸣。无数问题被提出,无数可能性被探讨,无数困惑在交流中慢慢消解。
这不是一个立即解决问题的会议,而是一个漫长过程的开始。
但至少,开始了。
会议持续了整整七个周期。期间发生了许多小插曲:
有织网者单位试图用纯逻辑推导“幽默感”的定义,结果产生了一堆让所有人困惑的数学笑话;
有水镜文明的代表教一些单位如何“玩”——不是进行有目的的技能训练,只是单纯为了乐趣而进行无规则运动;
有单位在接触地球文明的艺术数据库后,突然开始用数据流创作抽象画,虽然没人看得懂它画的是什么,但它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
还有几个单位迷上了哪吒的战斗数据,开始研究“如何帅气地打架”,甚至自发组成了一个“战斗美学研究小组”。
哪吒对此表示:“这帮铁疙瘩……还挺有品味的嘛。”
第七个周期结束时,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约40的新生织网者单位选择暂时留在逆熵奇点学习;35决定组成探索舰队,前往虚空边缘建立新据点;15希望回归某种有序生活,但要求保留质疑的权利;剩下的10……还没想好。
“比预期好。”星璇在战后的第一次核心成员会议上总结,“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对抗。不过新的问题出现了——那些选择留下的单位需要教育资源,需要生活空间,需要能量配给。
“那就扩大生产。”李响已经做好了规划,“新加入的织网者单位中有大量工业专家,我们可以共同设计新的资源采集方案。而且,它们带来的技术——虽然大部分是基于绝对秩序理念开发的,但经过改造后,可以成为强大的生产力。”
石矶的暗影在会议桌边缘游移:“我这边有更紧急的问题要报告。”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战争结束时,我从被抹除的最高议会座舰残骸中捕捉到了一些数据碎片。”石矶的声音低沉,“碎片信息不完整,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逻辑瘟疫’、‘防火墙突破’、‘第七重感染’。”
她将数据碎片投影到空中。那是一串破碎的公式和混乱的思维波动残影,但其中几个段落确实清晰可见:
【…检测到异常逻辑模式在底层协议中传播…】
【…不是病毒,不是错误,而是某种自我进化的矛盾体…】
【…防火墙第七重已失效,感染正在向核心逻辑库蔓延…】
【…建议立即启动文明级格式化,否则…】
最后一段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