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灌满肺部,湿透的衣袍紧贴皮肤,带来持续的战栗。我坐在湖岸冰冷的卵石上,一边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一边迅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庞弗雷夫人和助手们像忙碌的工蜂,围着每个被救上岸的“宝贝”和勇士们打转,灌下提神剂、分发厚毯、检查生命体征。集在一旁,卢多·巴格曼正挥舞着魔杖,用魔法记录着什么,声音激动地夹杂在观众的喧嚣里。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黑湖水面。
她没有带回她的妹妹加布丽。
这有点令人意外。以芙蓉的实力和对妹妹的重视,不应该……除非遇到了无法克服的阻碍,或者,规则理解上出了问题?
紧接着,一个更明显的空缺抓住了我的注意力——哈利·波特还没有出现。
按时间推算,我把匕首给了他之后,他应该能很快救下罗恩。就算路上遇到些许耽搁,现在也该上岸了。黑湖水面除了芙蓉激起的涟漪,逐渐恢复平静,再不见其他动静。
我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幽深的湖水。看来……我们的“救世主”把某些话当真了。金蛋的歌声,或者比赛规则里隐含的“夺回所有宝贝”的暗示?他不会是想……把所有人都带回来吧?这种格兰芬多式的、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和过剩的责任感……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随他去吧。无论如何,与我无关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第一个带着“宝贝”返回,分数不会低。
那么,谁是第二个到达的勇士?我回忆了一下破水而出的顺序:我,然后是哈利(但他没上来),接着是芙蓉(空手),再是塞德里克和秋,克鲁姆和赫敏几乎是同时。所以,目前有效的、带着“宝贝”返回的顺序是:我第一,塞德里克第二,克鲁姆第三。芙蓉……恐怕要面临处罚或者极低的分数了。
这些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随即被我抛到一边。名次、分数、其他人的状况,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转向了那个被厚毯子裹着、躺在离我不远一块较为平坦大石上的铂金色身影。
庞弗雷夫人已经给他灌了提神剂和保暖药水,此刻他脸上的死白褪去了一些,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双眼紧闭,浓密的金色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完全不同于平时那个趾高气扬、灰蓝色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傲慢或算计光芒的马尔福少爷。
湖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滑落,滴在石头上。他的校袍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已显挺拔的骨架。
我站起身,湿漉漉的靴子踩在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灵狐跟在我脚边,光屑柔和。
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庞弗雷夫人看了我一眼,见我似乎只是想看看同伴,便没阻止,转身去照顾其他人了。
周围很吵,欢呼声、议论声、巴格曼的解说声、庞弗雷夫人的指挥声……但蹲在这里,靠近他,这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我微微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昏迷让他所有的防御和伪装都卸下了,那张继承了马尔福家族优良基因的脸,此刻显露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近乎精致的俊美,只是眉头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看着看着,我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面具式的微笑,而是嘴角真正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促狭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微光。
我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他的皮肤还带着湖水的凉意,耳廓的形状很好看。周围喧嚣依旧,但我确保我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如果他听得到的话)。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我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又仿佛含着一点别的什么:
“睡美人……打算什么时候起来呢?”
停顿了一下,更压低了些声音,几乎像一声叹息般的耳语:
“要感冒的哟,德拉科。”
说完,我便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平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低语,只是出于同学兼临时队友的一点例行关心。
但我知道不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湖水冰冷的触感,以及……动用红色彼岸花时,那一闪而过的、心悸的灼热。
我救了他。用了我隐藏的力量。
而他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我面前,因为我而脱离险境。
这种认知,让心底某些被冰封的角落,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我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黑湖。特还没上来,湖面一片沉寂。
比赛还没真正结束。但我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最终的结果,以及……看看这位“睡美人”,何时会醒来。
蹲在德拉科身边的那片刻低语,像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细微涟漪很快被更理性的思绪覆盖。我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寂得过分的黑湖水面,哈利·波特依旧没有踪影。
周围的喧嚣似乎有些变化,观众的议论声里夹杂了越来越多的疑惑和担忧。“波特怎么还没上来?”“已经超时了吧?”“人鱼会不会……”巴格曼的解说也变得有些迟疑,不断看向邓布利多。马克西姆夫人脸色难看,卡卡洛夫则是一副“早就料到”的讥诮表情。穆迪的魔眼疯狂转动,盯着湖面,那只正常的眼睛眯得极紧。
我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表面的焦虑上。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哈,看来我要知道这些了呢。
鳃囊草。极其稀有,产地遥远,霍格沃茨温室明确没有存货,短时间内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波特的人际网络和资源(韦斯莱家的经济状况、格兰芬多的人脉),他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弄到这种东西。兰杰或许知识渊博,但她也曾为找不到鳃囊草而焦虑。那么,是谁给他的?
第一个项目前,穆迪教授“恰好”提醒哈利“发挥飞行长处”。第二个项目前,又有人“恰好”提供了关键的鳃囊草?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是同一个“帮手”吗?那个将我们名字投入火焰杯的幕后黑手,在确保哈利能“顺利”参赛并度过难关?为什么?为了让他走得更远,在第三个项目……或者更关键的某个时刻,发挥“救世主”的作用?
还有,为什么选择鳃囊草,而不是其他方法?是仅仅因为它效果直接,还是因为……提供者手头恰好有,或者只能提供这个?提供者是否对黑湖和人鱼的习性也有所了解,知道鳃囊草是有效的解决方案之一?
无数疑问盘旋,像湖底交织的水草。而答案,或许就在那个迟迟未浮出水面的格兰芬多救世主身上。
等他上来,得找个机会……问问。当然,不能直接问。需要一点技巧,一点恰好处于关心和好奇之间的、不易被察觉的试探。
就在这时,湖面中心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看!”“是波特!”“梅林啊,他带了什么?!”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疯狂的欢呼和掌声。巴格曼激动得语无伦次:“梅林的胡子!他做到了!特不仅救回了自己的伙伴,他还——他还救出了德拉库尔小姐的妹妹!还有……还有其他人吗?这太不可思议了!”
裁判席上,邓布利多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微笑,马克西姆夫人则是又惊又喜,猛地站了起来。卡卡洛夫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穆迪……他那只魔眼死死盯着哈利带上岸的加布丽,以及后面那两个被其他教授接过去的人影,嘴角紧抿,看不出情绪。
哈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罗恩在一旁拍着他的背,赫敏也冲过去,脸上又是责备又是骄傲。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冷眼旁观着这充满格兰芬多式温情与英雄主义的场景,心下却一片冷静分析。哈利果然这么做了。他不仅救了自己的“宝贝”,还把其他人的也一并带回。这行为无疑会为他赢得巨大的声望和裁判的印象分,尤其是在芙蓉明显失败的情况下。但是,这也彻底暴露了他那过剩的责任感和容易被“大义”驱动的性格特点——对于想要利用他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比任何魔法都更有效的操控杆。
我的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落在被庞弗雷夫人强制按着喝下又一种魔药、呛得咳嗽起来的德拉科身上。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蒙,湿漉漉的铂金色头发贴在额头,看起来有点狼狈,也有点……懵懂。
然后,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视线,灰蓝色的眼睛有些费力地聚焦,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猛地回忆起什么,苍白的面颊上“腾”地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不知是药效还是别的),迅速移开了目光,但脖颈和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他试图坐直身体,掩饰性地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皱巴巴的毯子,动作有些僵硬。
看来,“睡美人”醒了。而且,似乎对昏迷前(或昏迷中?)发生的事情,有所感知,或者至少,对此刻的处境感到极度不自在。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扫视。
现在,该处理另一件事了。
趁着庞弗雷夫人和众人注意力还在哈利那边和几个需要重点照看的“宝贝”身上,我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朝着正被罗恩和赫敏围着、用厚毛巾擦头发的哈利·波特走去。
灵狐轻盈地跟在我脚边。
走到近前,赫敏先看到了我,她停下了正在数落哈利“鲁莽”的话,警惕又疑惑地看着我。罗恩也看了过来,表情复杂。哈利抬起眼,湿漉漉的绿眼睛里还残留着疲惫和一丝完成壮举后的亢奋。
“恭喜你,哈利。”我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很精彩的救援。所有人都回来了。”
哈利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谢谢……嗯,也谢谢你之前的匕首,帮了大忙。” 他指的是水下那一幕。
“举手之劳。” 我微微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脖子上已经逐渐消退、但仍留有淡淡红痕的鳃部位置,“看来你找到了不错的解决方法。鳃囊草?效果很显着。”
哈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点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点了点头:“是……是的。” 他停顿了一下,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谈及朋友般的自然,“多亏了多比——你知道的,那个小精灵。”
这个答案让旁边的赫敏和罗恩都明显松了口气。赫敏甚至露出一个“总算不用编谎话了”的表情,罗恩则嘀咕了一句“总是爱管闲事的小精灵”。
多比。属于马尔福家、现在痴迷于保护哈利·波特、行为夸张且完全不受控的自由家养小精灵。这解释……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以多比对哈利的狂热崇拜和他神出鬼没、总能弄到稀奇古怪东西的能力(看看他之前那些五花八门的警告方式),搞到鳃囊草似乎并非不可能。家养小精灵有他们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渠道和魔法。
“多比?” 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恍然,“原来如此。他总是能……给人惊喜。” 我的语气平和,没有质疑,仿佛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哈利的表情更加放松了,他甚至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和感激:“是啊,他总是这样。这次要不是他……”
“他帮了大忙。” 我接过话,目光在哈利依旧泛红的脖颈皮肤上掠过,“那么珍贵的草药,他能找到,确实很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含着一丝探究——多比是从哪里弄到的?他自己的积蓄?偷的?还是……有其他来源?
哈利似乎没听出这层意思,只是赞同地点点头:“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赫敏在一旁插话,带着她特有的、对家养小精灵权益的关切:“多比是个自由的小精灵,他能自己决定帮助朋友,这很好。但我们也得提醒他注意方式……” 她的话被罗恩不耐烦的嘟囔打断了。
我没有继续深究。追问下去反而显得可疑。多比这个答案,暂时堵住了明显的漏洞,也给了哈利他们一个无需过多解释的借口。至于多比究竟从哪里、通过何种方式获得鳃囊草,是独立行动,还是无意中成了某条暗线传递物资的环节?这背后的可能性,值得玩味,但不必在此刻追问。
“看来你们这边一切都好。” 我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目光转向被庞弗雷夫人围着、正在接受最后检查的德拉库尔姐妹和其他人,“庞弗雷夫人似乎忙不过来了,你们最好也过去让她看看。尤其是你,哈利,在水下待了那么久。”
“哦,好的,谢谢提醒。” 哈利连忙说,似乎才感觉到寒冷和疲惫,打了个哆嗦。
我对他和赫敏、罗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朝德拉科的方向走去。灵狐小跑着跟上。
心中念头飞转:多比。一个变量。一个不受控的、但对哈利极度忠诚的变量。如果鳃囊草真的来自多比,那么至少说明这次帮助并非直接来自那位潜在的“幕后黑手”(假穆迪?),而是通过了一个中介。这更隐蔽,也更安全。多比的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即使被发现提供了帮助,也可以归咎于他个人的疯狂崇拜,难以追溯到更深层的指示者。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层双重伪装?利用多比对哈利的天然保护欲,以及他行为上的不可预测性,来传递必要的帮助,同时撇清关系?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浑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