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魔鲸的陨落，如同在粘稠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净化碎片时溢散的纯净本源，与魔鲸死亡时爆发的最后污秽，形成了短暂而剧烈的对冲。浑浊的海水被搅动，卷起无声的暗流，裹挟着骨甲碎屑与枯萎的肉质残骸，在深渊中缓缓盘旋、沉降。
沈渔悬立于这浑浊的漩涡边缘，混沌道核平稳搏动，吸纳着掌心最后一丝净化本源。温润的力量如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不仅平复了道核的波动，更在道核表面那灰白交织的纹路上，增添了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乳白光晕。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净化”这一概念的掌控，似乎深入了毫厘。
林风落在他身侧，胸膛微微起伏，握着玄冥破秽枪的手背青筋隐现。左肩一道被触须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灰黑色的污染正试图沿着伤口侵蚀，却被伤口边缘自发流转的玄冥真元与一丝新生的寂灭之意死死阻挡，发出细微的“嗤嗤”消融声。他服下一枚丹药，目光却死死锁定了远处第二头魔鲸——那头覆盖着蠕动肉质装甲的巨兽。
“阁主，我还能战。”林风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带着压抑的痛楚，更带着一种破茧后的锐利。姐姐牺牲带来的冰壳已然碎裂，融入了他的意志，此刻的他，像一柄刚刚淬火完毕、亟待饮血的利刃。
沈渔看了他一眼，神念扫过其伤势与气息：“伤口污染需立刻驱除，不可耽搁。此丹服下，调息三十息。”一粒流转着混沌灰光的丹药弹向林风。这是他近期结合自身感悟炼制的“清浊定元丹”，虽非顶级，却对驱除外道污染有奇效。
林风接过，毫不犹豫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温润中带着犀利净化之意的药力散开，肩头伤口的灰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新生肉芽开始蠕动愈合。
另一边，天狼真君与青竹真君的战场却陷入了胶着。
第二头魔鲸——腐装甲鲸——与第一头截然不同。它似乎更侧重防御与持续污染。体表那层厚达数丈的肉质装甲并非死物，而是在不断分泌、脱落、再生。分泌出的是一种浓稠的、墨绿色的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与寄生性。青竹真君操控的万千青翠竹叶剑气，往往在靠近装甲表面时就被粘液沾染，灵光迅速黯淡，甚至被反向侵蚀，竹叶上竟生出细小的、不断扭动的肉芽。
天狼真君的裂空狼爪每次在装甲上留下深深沟壑，但转瞬间，更多的粘液涌出，沟壑便被填平，甚至蠕动着将他的爪芒“吞没”。更棘手的是，这粘液脱离魔鲸本体后并不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污染孢子，在深海中缓缓飘散，不断侵蚀着周围空间，使得两位元婴的活动范围被逐渐压缩。
“这畜生……像个缩在脓包里的乌龟！”天狼真君一爪撕开一片涌来的粘液浪潮，爪风将其暂时逼退，但更多的粘液又从装甲缝隙中汩汩冒出。他周身妖力勃发，形成一层银灰色的护体罡气，将试图附着上来的粘液弹开，但罡气也在被持续消耗。
青竹真君面色凝重，他的竹叶剑气本以灵动绵长、生生不息着称，此刻却被这污秽粘液克制得厉害。“沈阁主，此兽防御与恢复极强，寻常攻击难伤根本，需以强力神通破其一点！”
沐冰云与金羽长老已调息完毕，见状便要上前支援。
“不急。”沈渔却抬手制止，他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腐装甲鲸身上，而是以其为中心，缓缓扫视着周围更加深邃幽暗的海域，仿佛在寻找什么。“再等等。”
他的混沌感知如同无形的网，在粘稠污浊的海水中艰难延伸。魔鲸的污染，粘液的侵蚀，都在干扰着感知。但沈渔能隐约感觉到，在某个更深、更隐蔽的维度，有一道冰冷、理智、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它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
灰瞳。
沈渔相信，自己这边解决第一头魔鲸展现出的战力，尤其是混沌净世之力对碎片净化的克制效果，必然已经引起了灰瞳的警惕。他若想阻止联军通过，此刻便是出手干扰的最佳时机——要么趁联军对付第二头魔鲸时突袭，要么在联军即将取胜、稍有松懈时发难。
“它在等我们与第二头魔鲸两败俱伤，或者……等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沈渔神念传音给沐冰云等人，“保持对魔鲸的压力，但保留三成余力，留意四周，尤其是……神识层面的异常波动。”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沈渔的意图——钓鱼。
天狼与青竹领会，攻势依旧猛烈，却少了几分搏命的狠辣，多了几分缠斗的耐心。沐冰云和金羽则稍稍拉开距离，一左一右，隐隐护住侧翼，神识高度戒备。
林风三十息调息完毕，肩头伤口虽未痊愈，但污染尽去，已无大碍。他长枪一振，看向沈渔。
“你去帮天狼前辈，不必强攻，以袭扰、试探为主，重点观察这魔鲸装甲最厚、粘液分泌最旺盛的区域下方，是否有类似碎片的核心波动。”沈渔吩咐，“小心那些飘散的粘液孢子，勿使其近身。”
“是！”林风身化玄冥灰线，再次投入战场。这一次，他的枪法更加诡谲刁钻，不再追求硬碰硬，而是如同附骨之疽，专挑魔鲸装甲的缝隙、粘液喷发的间歇进行精准穿刺。玄冥灵瞳全力运转，试图穿透那厚重的血肉与粘液，锁定其核心。
战斗持续。
腐装甲鲸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手战术的变化，它变得更加“沉稳”，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动，将装甲最厚的背部和侧面始终朝向威胁最大的方向，粘液分泌更加汹涌，几乎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墨绿色的污染领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深渊中的光线越发晦暗，只有那些扭曲荧藓提供的惨淡灰光，映照出战场混乱的轮廓。海沟深处涌上来的寒意越来越重，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空间本身的不稳定带来的阴冷感。归墟海眼的力量，正通过某种方式隐隐渗透过来。
突然！
一直按兵不动，只是以神念遥遥观战的幽渊，猛然睁开了眼睛，残存的神识爆发出强烈的预警：“小心！下方！不是一头……是……陷阱！”
几乎在幽渊预警的同时，沈渔的混沌感知也捕捉到了下方海沟淤泥之中，一股蛰伏已久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不是灰瞳！
而是……第三头魔鲸！它竟然一直隐藏在更深的海底淤泥之下，伪装成了海底地貌的一部分！
这头魔鲸的形态更加诡异，它几乎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一大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惨白胶质，胶质中包裹着无数森白的骨骼碎片和不断开合的口器。它没有眼睛，但整个胶质团表面，时刻浮现又幻灭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哀恸胶鲸”——幽渊的神念传递来它的名字，带着深深的忌惮，“它能吸收情绪与神魂波动……转化为自身的攻击与防御……极度危险！”
这头胶鲸的爆发并非直接冲向沈渔等人，而是……自爆式地冲向了正在与腐装甲鲸缠斗的天狼真君、青竹真君以及林风！
胶质团在冲锋过程中急速膨胀，内部那些痛苦面孔的哀嚎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精神风暴，抢先一步席卷而来！这风暴并非单纯冲击神识，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它能引动修士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并将其放大、扭曲！
天狼真君眼中瞬间浮现出血丝，野性的凶戾被莫名放大，竟隐隐有脱离掌控、敌我不分的趋势！青竹真君道心摇曳，数百年来修行中经历的挫折、遗憾、乃至心魔阴影，竟一一被勾起，眼前幻象丛生！林风更是浑身一颤，姐姐林雪消散前最后的画面、那句“活下去”的嘱托，此刻被扭曲成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三人攻势顿时大乱！
而膨胀到极致的哀恸胶鲸，已然冲到了他们近前，惨白的胶质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就要将三人连同那一片海域彻底包裹、消化！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理智、等待已久的气息，终于动了。
不是来自胶鲸，也不是来自下方。
而是来自众人正上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漆黑海水之中。
一片灰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微瞳孔构成的雾霭，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数里的海域。雾霭之中，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错乱，光线被扭曲吸收，一切声音归于沉寂。
“万瞳幻境——开。”
一个平淡、没有起伏，却直接响彻在每个人识海最深处的声音，宣告了它的降临。
灰瞳，选择了在联军被胶鲸偷袭、心神最动荡、阵型被撕裂的瞬间出手！而且，他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攻击沈渔，而是要将暂时失去配合、心神受制的天狼、青竹、林风三人，先行拉入幻境，分割战场！
沈渔眼中厉芒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混沌——定！”
沈渔低喝，胸腔内道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厚重的混沌灰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这次不再是光环式的扩散，而是化作三道凝实无比的灰色光柱，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后发先至，瞬间穿透了那正在弥漫的灰色雾霭，精准地链接到了天狼、青竹、林风三人的身上！
光柱链接的刹那，三人脑海中那被引动、放大的负面情绪与幻象，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冰水，骤然一清！那诡异的共鸣被混沌之力强行隔绝、抚平！
与此同时，沈渔左手虚空一抓，一直悬浮在他身侧、未曾动用的镇渊碑碎片（得自寂灭岛的那一枚）嗡鸣作响，爆发出镇压一切的暗金色光芒！
“镇！”
暗金光华化作一道凝实的碑影，并非砸向哀恸胶鲸，而是悍然压向了那片正在急速扩张的灰色雾霭——灰瞳幻境的核心显化之处！
碑影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强行稳固，被吸收的光线重新浮现，那弥漫的灰色雾霭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翻滚、收缩，雾霭中无数细微的瞳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灰瞳那平淡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混沌……镇渊……你果然……”
话音未落，被混沌光柱唤醒的天狼、青竹、林风已然反应过来！
“孽畜受死！”天狼真君恼羞成怒，被幻境影响几乎失控让他暴怒无比，周身银灰妖力冲天而起，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天狼法相，法相仰天长啸（尽管深海无声），巨爪携崩山裂海之势，狠狠拍向那即将合拢的哀恸胶质巨口！
青竹真君眼神恢复清明，手中出现一截温润如玉的青色竹杖，这是他本命法宝。竹杖轻点，万千竹叶剑气不再分散，而是汇聚成一道青翠欲滴、生机磅礴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气洪流，如同开辟混沌的第一缕光，直刺胶鲸核心！
林风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斩尽，姐姐的嘱托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为最坚定的力量。他没有言语，玄冥破秽枪上，玄冥真龙虚影与寂灭灰光前所未有的交融，化作一道灰蓝色的龙形枪芒，带着寂灭万物的决绝与玄冥镇渊的沉重，后发先至，率先刺入了胶质团中那面孔浮现最密集的区域！
三位元婴（林风战力已近）含怒全力一击，再加上沈渔混沌之力的加持与对负面情绪的隔绝，哀恸胶鲸那诡异的能力被极大克制。
噗！
如同刺破了一个巨大的脓包。胶质团被龙形枪芒率先撕裂，青翠剑气洪流贯入其中疯狂绞杀，最后的天狼法相巨爪将其彻底拍扁！
无数痛苦面孔虚影发出最后的无声尖啸，然后溃散。惨白的胶质迅速失去活性，化作一滩腥臭的淤泥，沉向海底。一颗比之前略小、但波动更加隐晦的灰黑色碎片，在胶质溃散中心显露出来。
沈渔早有准备，隔空一抓，混沌灰光卷住那枚碎片，瞬间将其拖回掌心，净化过程比第一枚更加流畅迅速。又一团纯净本源融入道核。
而就在这时，那被镇渊碑影压制的灰色雾霭猛然收缩，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瞳孔叠合而成的人形虚影。
虚影的面部，只有一只巨大的、占据了大半张脸的灰色眼眸，眼眸中倒映着沈渔的身影，以及他手中正在净化的碎片。
“幽渊……选错了路。”灰瞳虚影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混沌平衡？不过是拖延。唯有接纳，方能超脱。沈渔……你的身体，是更好的容器。”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灰色眼眸中，骤然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灰得发黑的精神射线，无视了空间距离，直射沈渔眉心！
这一击，比魔鲸的精神冲击恐怖何止十倍！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攻击，更是一种强制性的认知扭曲与信息灌输，是灰瞳对“外道真理”理解的极致体现！
沈渔瞳孔骤缩，道核狂震，混沌灰光在眉心前层层叠叠布下防御。镇渊碑影也调转方向，挡在射线路径之上。
然而，那灰黑射线竟似乎具备某种虚实转化、概念穿透的特性，镇渊碑影的镇压之力对其效果大打折扣，混沌灰光的防御也被层层消融！
眼看射线就要触及沈渔眉心——
一直盘坐在后方巨岩上的幽渊，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他脸色惨白如纸，残存的神魂之火却燃烧到了极致。
他没有攻击灰瞳，也没有去帮沈渔防御。
他只是对着灰瞳虚影，露出了一个嘲讽而疲惫的笑容，然后，伸出仅存三根手指的右手，对着自己眉心，轻轻一划。
一道微不可察的、却蕴含着某种契约残留气息与古仙本源的灰金色细线，从他眉心溢出，并非射向灰瞳，而是融入了这片被灰瞳幻境影响、又被沈渔混沌之力与镇渊碑影干扰的、极其不稳定的空间规则之中。
“灰瞳……你忘了……”幽渊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包括灰瞳）的识海，“当年立契的……不只是我们三个……还有这片……被选定的‘祭坛之域’……”
嗡————！！！
整个深渊海沟，方圆数十里的海域，空间骤然剧烈扭曲、折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这片空间像揉纸一样狠狠攥了一把！
灰瞳虚影射出的精神射线，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无比的空间乱流中，瞬间被扭曲、偏折、撕碎！他那由无数瞳孔构成的虚影也一阵剧烈晃动，变得模糊不清，巨大的灰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怒！
“幽渊！你竟敢引爆锚点？！”灰瞳的声音失去了平淡。
“咳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幽渊咳出几口带着金光的鲜血，身体摇晃，几乎栽倒，“拉你……一起……搅个局……也好……”
狂暴的空间乱流不仅影响了灰瞳，也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沈渔闷哼一声，周身混沌灰光暴涨，强行稳住自身，并将离他较近的林风一把扯到身边护住。沐冰云、金羽等人也各展神通，抵御乱流。
而灰瞳的虚影，在剧烈的空间扭曲中，终于无法维持，如同被打散的烟雾，迅速淡化、消失。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在扭曲的空间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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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渔……海眼深处……我等你……你会明白……何为……真正的……进化……”
空间乱流持续了约莫三息，才缓缓平息。但整片海域的空间结构已然变得极其脆弱，仿佛一块布满裂痕的琉璃，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幽渊瘫倒在巨岩上，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眉心那道划痕处，有灰金色的光点不断飘散，那是他最后的神魂本源在流失。
沈渔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混沌之力不要钱般涌入其体内，却只能勉强延缓那流失的速度。
“师……兄……”
幽渊艰难地睁开眼，看着沈渔，灰暗的眼中竟有一丝释然：“快……走……这片海域……要塌了……锚点引爆……会连锁……反应……通向海眼的……路……不稳定了……但……也是……机会……”
他看向那头因为空间乱流而暂时僵直的腐装甲鲸，又看向海沟下方，那片因为空间扭曲而显露出一条极不稳定、闪烁着危险空间裂光的狭窄通道。
“趁现在……过去……灰瞳……暂时……回不来了……冥骨……应该……被惊动了……”
说完这句，幽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仅存的神魂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
沈渔紧紧抿着唇，将幽渊再次背起，以混沌之力牢牢护住。
他转身，看向那头腐装甲鲸，又看向那条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捷径的通道，最后望向身后——楚云澜率领的大军，应该已经接近这片区域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沐宗主，金羽长老，随我速杀此獠！天狼前辈，青竹、铁骨二位真君，请立刻接应后方大军，引导他们向那条通道集结！林风，你跟紧我！”
深渊猎鲸之战，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高潮，也以更急促的节奏，逼近终章。
归墟海眼，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