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丈深海，寂静如坟。
那不是寻常海洋的静谧，而是一种被某种庞大存在刻意维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海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向，黏稠如浆，泛着病态的灰黑荧光。微弱的光源来自海沟岩壁上附着的大片荧藓——这些原本该散发柔和蓝绿光芒的深海植物，如今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形状，张着无声呐喊的嘴，吐出惨淡的灰光。
沈渔悬浮在深渊入口上方，混沌道核在胸腔内沉稳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荡开一圈肉眼难见的灰色涟漪，将试图侵蚀过来的污染排斥在外。他身后的六人——沐冰云、金羽、天狼、青竹、铁骨，以及林风——如扇形展开，各自真元内敛，却如即将出鞘的利刃，蓄势待发。
幽渊被安置在后方一块突出的巨岩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沈渔布下的混沌光膜。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残存的神识却如最敏感的触须，延伸向海沟深处。
“左前方，一千两百丈，脊节波动最明显。”幽渊的声音通过神念直接传入众人脑海，虚弱却清晰，“是第一头魔鲸的碎片位置……它在缓慢上浮。”
几乎同时，沈渔的混沌感知也捕捉到了那股独特的波动——一种与周围污染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核心”的灰败能量，镶嵌在一团庞大如山的生命体中央。
“来了。”沐冰云低语，腰间古朴的北溟剑发出低沉嗡鸣，剑身未出鞘，已有凛冽如万载玄冰的剑气丝丝缕缕渗出，将她周围的海水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又瞬间被她的剑意震碎。
海沟深处，那三道盘踞的阴影之一，动了。
不是迅猛的扑击，而是某种慵懒而傲慢的舒展。千丈长的躯体搅动黏稠海水，带起无声却沉重无比的压力浪潮。最先显露的，是一颗狰狞的头颅——与寻常鲸类流畅的线条截然不同，这颗头颅布满了不规则凸起的骨甲，骨甲缝隙间生长着不断蠕动的肉质触须，每根触须顶端都裂开一只灰白色的眼睛，毫无生气地转动着。巨口并非位于下方，而是纵向裂开在头颅正面，边缘不是嘴唇，而是三圈螺旋排列、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锯齿状骨板。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数只眼睛同时聚焦过来的瞬间，一股直击神魂的恶意与饥饿，便如冰冷的海潮般淹没了所有人。
“小心，是‘噬魂魔鲸’。”幽渊的神念带着急促，“它的眼睛能直接吸摄神魂！不要对视！”
话音未落，魔鲸头颅上那数百只灰白眼眸同时亮起幽暗的光芒！
嗡——
一种超越听觉的尖啸直接在众人识海中炸开！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痛苦灵魂被碾碎时最后的呐喊残响，混合着外道污染最本质的虚无与疯狂。金丹后期的青竹真君脸色一白，护体灵光剧烈摇曳；铁骨真君闷哼一声，体表泛起金属光泽，硬抗而下；天狼真君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低沉的狼嚎，竟以更原始的野性对抗精神冲击。
沐冰云身周冰晶爆碎，剑气冲天而起，将那无形的精神尖啸斩开一道缺口。金羽长老背后展开一对凝实的金色羽翼虚影，羽翼合拢，将其庇护在内，羽翼上流转着古老妖文，隔绝神魂攻击。
而林风——
他直面着那数百只眼睛，玄冥灵瞳中冰蓝与深灰的光芒急速流转。姐姐消散时的白光、那句“风儿……活下去”、胸腔中沸腾的龙血、还有师尊那平静却蕴含无限力量的眼神……诸多画面与情绪在他心中碰撞、压缩。那精神尖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上，却没有砸碎什么，反而将那层因悲痛而生的冰壳，砸出了一道裂缝。
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带着寂灭与镇渊双重意味的东西，从裂缝中生长出来。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精神冲击，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玄冥破秽枪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枪身上原本游走的玄冥真龙虚影，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寂之色。林风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明澈。
“它的眼睛，”林风开口，声音在深海中以一种奇特的震动传递，“交给我。”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玄冥灰线，不是直冲魔鲸头颅，而是诡异地折向侧方，游龙遁空之术在深海压力下依然迅捷如电。魔鲸数百只眼睛本能地随着他的轨迹转动，精神尖啸的焦点也随之偏移。
就是现在！
沈渔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但这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整片海域的“节点”上。以他落脚处为中心，灰白色的混沌光环无声扩散！
光环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荧藓瞬间僵直，灰光熄灭；黏稠污浊的海水被强行“澄清”，恢复了一瞬间的剔透；魔鲸身上散发出的污染力场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被狠狠压制！
魔鲸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那些转动的眼睛也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
“斩！”沐冰云等的就是这一瞬。北溟剑出鞘，没有绚丽的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湛蓝剑线，斩开海水，直取魔鲸头颅与躯干连接之处——那是幽渊提示的，防御相对薄弱的“颈项”部位。
金羽长老双翼一振，无数金色翎羽化作漫天飞矢，并非攻击魔鲸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从骨甲缝隙中探出、拦截剑光的肉质触须。
与此同时，天狼真君与两位散修元婴，也扑向了另外两个开始从深渊中上浮的庞大阴影。
战斗在深海的死寂中轰然爆发！
沈渔的混沌光环不仅压制污染，更在一定范围内重塑了短暂的秩序。沐冰云的剑光得以毫无阻碍地穿透海水，精准命中。魔鲸发出无声的痛吼，脖颈处坚硬的骨甲被斩开一道深深的裂缝，灰黑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海水染得更黑。
但它毕竟拥有元婴级的生命力与污染加持，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愈合。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斩断或击伤的肉质触须，断裂处非但没有萎缩，反而急速增生，眨眼间分化出更多、更细、顶端眼睛更密集的新触须，如一片蠕动的灰白森林，朝着沐冰云和金羽反卷而来！
“冰封。”沐冰云面若寒霜，剑诀一变，北溟剑悬于身前，她双手虚按，恐怖的寒潮以她为中心爆发！这不是普通的冰封法术，而是北溟剑典中记载的顶级神通——“永寂玄冰”！海水瞬间凝固，不是结冰，而是仿佛时间都在那片区域停滞，一切运动、能量、乃至污染，都被冻结在一种绝对的“静”中。
扑来的触须森林，连同它们顶端的眼睛，被冰封在巨大的、幽蓝色的玄冰之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
然而，魔鲸真正的核心——脊椎第三节的种子碎片——依旧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被冰封的触须在玄冰内部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膨胀、扭曲，冰面出现细密裂纹。
“沈阁主！”金羽长老大喝，他需要沈渔的混沌之力彻底净化那片区域，否则沐冰云的冰封撑不了太久。
沈渔却并未立刻出手。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局，投向魔鲸身躯中段，那处被幽渊和混沌感知同时锁定的位置。碎片在那里，但魔鲸显然也意识到了核心被攻击的危险，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翻滚，试图将那片区域藏匿在躯干下方，同时调动更多血肉和污染能量去加固防御。
“林风！”沈渔神念传音。
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以鬼魅身法和凌厉枪芒不断袭扰、吸引并破坏那些灰白眼瞳的林风，瞬间领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枪一摆，身化游龙，不再纠缠于那些不断再生的眼睛，而是朝着魔鲸翻滚时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腹部区域疾冲而去！
魔鲸察觉到了威胁，数十条未被冰封的粗壮触须从身体各处爆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死亡巨网，罩向林风。每一条触须上的眼睛都再次亮起，这次不是分散的精神尖啸，而是聚焦成束，化作一道凝实的、灰黑色的精神腐蚀光束，直射林风眉心！
这一击，足以重创甚至湮灭金丹修士的神魂！
林风瞳孔收缩，全身玄冥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长枪。枪尖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涌现——那不是玄冥的深蓝，也不是寂灭的灰白，而是两种力量在他决绝心境下，首次尝试性的融合！
枪出如龙，却带着万籁俱寂的终结之意。枪尖那点黑暗与灰黑色的精神光束悍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神魂刺痛的湮灭波动扩散开来。精神光束被那点黑暗吞噬、消解了大半，残余的冲击依旧让林风闷哼一声，口鼻溢血，但他前冲的势头竟没有丝毫减弱！枪势未尽，反而借着那股对冲的力道，速度再增三分！
他冲破了触须的拦截网，身上被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玄冥龙血混着海水飘散，但他已然冲到了魔鲸腹部之下，神识牢牢锁定了那块传来特殊波动的脊椎骨节！
“就是现在！”林风眼中爆发出锐利光芒，长枪调转，不是刺，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枪身，以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捅向那处骨节！
魔鲸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穿透深海的痛苦咆哮！整个躯体疯狂扭动，试图将林风碾碎。但林风死死握住长枪，玄冥真元与刚刚萌芽的寂灭剑意混合，透过枪身，不顾一切地轰向那块骨节内部！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通过枪身传到林风手中。
那枚镶嵌在脊椎中的灰黑色碎片，表面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一刻，沈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魔鲸翻滚露出的背部上方，正对着那裂痕传来的位置。
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之中，混沌净世道核的虚影缓缓旋转。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他只是对着下方，虚虚一按。
“净。”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混沌灰光，从他掌心落下，无视了魔鲸厚重的血肉和骨甲防御，仿佛具有某种“概念”上的穿透性，精准地没入了林风枪尖制造的裂痕，笼罩了那枚正在迸发绝望波动的种子碎片。
碎片剧烈震颤，灰黑色光芒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混沌灰光如同最温柔也最无情的水流，浸润、包裹、然后……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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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迅速褪去，暴戾混乱的波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原始、充满生机的乳白色光晕。
碎片，被净化了。
魔鲸那千丈长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椎的软体动物，瞬间瘫软。所有蠕动的触须僵直、枯萎、化作飞灰。数百只灰白眼眸同时失去光泽，爆裂。恐怖的污染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具迅速失去活性、开始被深海压力碾向崩塌的巨尸。
而那颗被净化的乳白色光团，则缓缓上升，落入沈渔掌心，悄无声息地融入他胸口的道核之中。
一股温润磅礴的纯净本源散开，沈渔体内原本剧烈波动的混沌之力，顿时平复了三分，道核的旋转更加稳定，散发出的混沌光环范围隐隐扩大了一丝。
第一头魔鲸，伏诛。
整个过程，从爆发到结束，不过十息。
另外两处战场，天狼真君等人正与魔鲸缠斗，骤然失去一个同源的气息，让剩余两头魔鲸出现了瞬间的惊惧与混乱。
“下一个。”沈渔转身，目光锁定了正被天狼真君和青竹真君联手牵制的第二头魔鲸，它的形态略有不同，体表覆盖着厚厚的、流淌着污浊粘液的肉质装甲。
但沈渔的目光并未在魔鲸身上停留太久，他的混沌感知，已经捕捉到了海沟更深处，那道一直静静旁观、此刻终于有了细微波动的冰冷气息。
灰瞳。
他就在下面，看着这一切。
沈渔握了握拳，掌中还残留着净化本源带来的温暖。他看向身上带伤、却眼神灼灼如星的林风，又看向气息微喘但战意更盛的沐冰云和金羽。
“速战速决。”沈渔的声音通过神念传入每个人耳中，“真正的对手，要来了。”
深渊猎杀，才刚刚开始。而阴影中的窥视者，已然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