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全村的里正都叫来。”卫渊收刀入鞘,目光扫向人群外围那群面如死灰的老农,“还有,让他们把手里的‘柒贰验契’副券,全都拿出来。”
黄老根正捧着一把混了泥水的麦粒抹眼泪,听到这话,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
那“柒贰验契”是世子爷搞的新花样,说是交粮的时候给个凭证,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说是防伪的。
可如今粮仓都烧了,那几张破纸还能变出粮食来?
“世子爷粮都没了,要那纸还有啥用啊”黄老根哆嗦着,手里的副券攥得皱皱巴巴。
“粮没了,账还在。”
卫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谁告诉你们,账本只能写在纸上?”
一刻钟后,青石板前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副券。
卫渊没让人研磨,直接抓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丁”字形表格。
“沈铁头,报数。”卫渊蹲在地上,像个算命先生。
“赵家庄,交粟米三十石,副券编号甲-三零二!”沈先生虽然不懂世子要做什么,但念得极快。
卫渊手中的木棍飞快舞动,在那表格左侧写下“借:库存粟米三十石”,右侧写下“贷:应付赵家庄三十石”。
这便是后世商学院第一课——复式记账法。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周围的人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世子爷手里的黑棍子像是判官笔,刷刷几下,那些原本散乱无章的数字竟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穿了起来。
“黄老伯,你看不懂这‘借’与‘贷’,那你懂不懂‘给’与‘欠’?”卫渊停下笔,指着石板,“你给了我粮食,我就欠你一张条子。如今粮仓空了,但我手里的条子还在,这中间的缺口,就是鬼吃掉的部分。”
随着最后一张副券的数字填入,卫渊手中的木棍重重一点。
石板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按照副券总和,仓里应该有存粮五万石。
可现在虽然烧成了灰,但这灰烬的体积不对。
五万石粮食烧出来的灰,能把这个院子填满三尺。
可现在,地上的灰只有薄薄一层。
“有人在放火前,把粮运走了。”卫渊丢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而且运得很急,只来得及运走精米,留下了占地方的粗糠做引火物。”
人群一片哗然。
卫渊没理会众人的惊呼,转身走向被锁在一旁的李瑶。
李瑶被特制的精钢锁链反剪着双手,跪在一个用来清洗衣物的碱水池旁。
那股刺鼻的肥皂味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每时每刻都在切割着她早已崩溃的神经。
她不想看,可卫渊的亲卫强行扳着她的头,逼她死死盯着那块青石板。
“沈先生,把那东西拿出来。”卫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淡蓝色玻璃透镜,这玩意儿是卫渊炼玻璃时的“废品”,杂质多,透光差,却能过滤掉火把光线中的暖色调。
“点火。”
一支火把凑近了李瑶的手指。沈先生将透镜挡在卫渊眼前。
透过那层蓝幽幽的玻璃,卫渊清晰地看到,李瑶那原本白净的指缝里,竟然散发出几点诡异的荧光。
那是特殊的磷粉,只有在接触过特定账页的人手上才会残留。
“账本是你烧的。”卫渊摘下透镜,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瑶,“但你没烧全。你烧了总账,却特意留下了关于‘黑水码头’那一页的存根,藏在袖子里带出去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