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卫渊为了哄她开心,亲手写的“免死契”。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带着他当年的豪情和宠溺。上面写着,无论这丫头闯多大的祸,哪怕烧了房子,只要不是叛国,世子爷都保她不死。
那是卫渊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流露出真性情的证明,像一颗璀璨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刺啦。”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在雨中摇曳。卫渊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羊皮纸凑到了火苗上。
羊皮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像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在火焰中消逝。
“把她带下去。”卫渊随手将烧了一半的契约扔在地上,一脚踩灭,那动作,
干脆而决绝。“送到北边的庄子上,入贱籍,终身劳作,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没有杀她,但也断了她所有的后路。从今往后,世子身边再无那个偷吃桂花糕的丫鬟,只有一个戴罪的官奴。
卫渊余光扫过左侧塌方口——三秒前那里还空无一人。塌方口的泥土松散,雨水不断地冲刷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塌方口阴影一颤,林婉已至张启身后。她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着黑水,每一滴水落下,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泥坑。
她是从废弃的排水渠里潜进来的,身上带着一股腐烂的淤泥味,那味道,刺鼻而难闻。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出手的狠辣。
不等张启惨叫出声,一只沾满泥浆的战靴狠狠踩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张启的手腕,瞬间变形,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林婉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捏住了他的下颚,手指如铁钳一般,用力一卸。下巴脱臼,毒囊没法咬碎,张启的嘴巴大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张启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他的身体在地上扭动着,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随着他的挣扎,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那册子,封面没有字,在泥水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卫渊认得。那是《策论初稿》。两年前,他和张启彻夜长谈,
从改土归流聊到商业富国,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一起斟酌出来的。那时候的他们,满怀壮志,以为可以改变世界。
卫渊弯下腰,捡起那本册子。纸张有些发黄,页脚被磨起了毛边,像老人粗糙的皮肤,显然被人经常翻看。
张启停止了挣扎,死死地盯着卫渊手中的册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竟然闪过一丝名为“知己”的复杂光芒。也许在他扭曲的逻辑里,虽然背叛了卫渊,但这本承载着他们共同理想的册子,依然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卫渊翻了两页,看着上面熟悉的批注,那是他曾经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刻满了回忆。
然后,他在张启惊恐的目光中,随手一扬。
册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入了不远处那个尚未干涸的废碱液池里。
“滋滋滋”强碱液迅速浸透了纸张,墨迹晕开,那些关于家国天下的宏伟构想,在翻滚的泡沫中迅速化为一团无法辨认的黑泥。
“那是”张启拼命想要说话,却因为下巴脱臼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的身体在地上挣扎着,双手不停地挥舞,想要抓住那已经消失的回忆。
“时代变了,张先生。”
卫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看都没再看那池子一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咱们以前写的那些东西,太慢,太软。既然你要玩绝的,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