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爪上绑着的那枚凹面镜片,在高速俯冲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午的烈阳,折射出一道耀眼至极的光斑。
光斑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堤坝下的阴霾,不偏不倚地照在谢砚那满是污泥的宽大袖口上。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青色布料上,在强光的特定的波长映照下,竟隐隐显现出四行极淡的字迹——“清流除逆”。
字迹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刀刻般的棱角。
卫渊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与之前他在谢砚书房废纸篓里看到的削简刀痕如出一辙。
这是只有长期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字的人,才会留下的独特笔触。
“构陷的剧本写得不错,连袖口都要藏着‘座右铭’来自我感动。”卫渊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探入那盆浑浊的肥皂水中,一把抓起那团已经软化成胶泥状的“玉泥”。
滑腻,冰冷,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味。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管早已准备好的铁锈粉——那是从导流管内壁刮下来的氧化铁——拇指一搓,将红褐色的粉末均匀地揉进那团玉泥之中。
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原本青白色的胶泥迅速变黑、硬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卫渊将这团变硬的泥块对着阳光举起,只见泥块内部,竟然因氧化铁的显色反应,映出了几行微缩的文字倒影。
那是夹在所谓“玉佩”夹层里的微缩底稿。
“《削卫诏》草稿拟定者:礼部尚书李崇安。”卫渊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目光如刀,“这墨迹看着眼熟啊,跟我第230章里在你袖子里摸到的那份废稿,用的是同一种徽墨吧?”
证据确凿,死局已定。
谢砚眼中的惊恐终于化作了困兽之斗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向卫渊扑来,那双原本拿笔的手此刻成爪状,直取卫渊手中的泥团。
“护!”
一声暴喝,阿木尔带着那股草原汉子特有的腥膻气横插进来。
十几名亲卫瞬间结阵,手中举着的并非铁盾,而是这几日在此地就地取材编织的红薯藤盾。
这些藤蔓浸过盐水,坚韧异常。
“砰!”
谢砚狠狠撞在藤盾之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正午的阳光打在藤盾表面涂抹的一层蜂蜡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镜面。
谢砚狼狈抬头,恰好在那光洁的盾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从怀中震落出的那张羊皮图卷——《三色驿网破解图》。
然而,那倒影中的图卷,红色的烽燧点位坐标歪歪扭扭,与真实的江南地形完全错位。
卫渊隔着藤盾的缝隙,看着那张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情报网?连坐标都没校准,看来你们那个所谓的‘清流’同盟,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老柳树旁的林婉忽然动了。
她腰间的墨玉令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远处山峦之巅,三座早已废弃的烽燧台毫无征兆地同时腾起淡青色的火焰。
那不是求救的狼烟,而是卫家独有的“定局”信号。
青色的焰光在风中摇曳,若是懂旗语的人便能看出,那焰光长短明灭间,拼出的正是八个大字——
“谢砚伏诛,驿权归柒贰。”
谢砚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泥水中。
他颤抖着手,去触碰那些所谓的“玉屑”,却只摸到了一手肮脏的泥浆。
“你们连玉都长了根?”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群莽夫博弈,却不知对方早已将根系扎进了他脚下的每一寸泥土,连他贴身的玉佩,都是对方工业链条上的一环。
这场仗,他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没剩下。
卫渊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看都没再看谢砚一眼,转身走向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小学徒。
“走,带路。”卫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肃杀,“去看看那台会‘咬人’的机器。我倒要看看,是机器成精了,还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想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小学徒哆哆嗦嗦地在前头跑着,卫渊大步流星地跟上,脑海中却已经开始复盘工坊的人员名单。
新设备调试了上百次都没问题,偏偏在谣言四起的时候出了事故。
刘老板那张阴鸷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看来,刚收拾完朝堂上的伪君子,这市井里的真小人也按捺不住要登台唱戏了。